只是因为,他从这些卑微的生命身上,看到了与自己同样的,被整个世界所排斥的孤独。
它们是他的第一批子民。
是他庞大帝国里,最不起眼,也最忠诚的基石。
它们同样弱小,同样孤独,同样在世界的角落里苟延残喘。
而他,就是它们唯一的光。
……
“那个……一共,六元……”
少女怯懦的声音,将芙莉雅从深邃的回忆中唤醒。
她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重新聚焦。
黑色王座变回了廉价的收银台。
卑微的仆从,变回了眼前这个穿着不合身制服的打工少女。
但那种感觉,却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那种熟悉的,深入骨髓的孤独感。
芙莉雅沉默着,从口袋里摸出钱包。
她的目光,扫过少女胸前的名牌。
——白薇。
一个很普通,甚至有些土气的名字。
她抽出了一张十元的纸币,放在了收银台上。
白薇小心翼翼地拿起纸币,放进验钞机,然后开始低头在收银机里翻找着零钱。
她的动作依旧很慢,很笨拙。
芙リ雅的视线,却鬼使神差地,没有离开她。
她看着白薇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显得有些粗糙,甚至还有几道细小伤口的手。
看着她因为低头,而从领口滑落的一缕枯黄发丝。
看着她紧紧抿着的、毫无血色的嘴唇。
一个荒唐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太弱了。
弱小到,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
这样的家伙,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就像当年,她麾下那些最低等的劣魔一样。
一阵莫名的烦躁感,涌上了芙莉雅的心头。
这股烦躁,让她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举动。
她转过身,又走回了冰柜前。
在白薇那困惑又惊恐地注视下,她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了一瓶……纯牛奶。
白色的,纸盒包装的,最普通的那种。
然后,她走回收银台,将那瓶牛奶,啪的一声,放在了咖啡旁边。
“……”
白薇彻底愣住了。
她抬起头,那双惊恐的眼睛第一次,小心翼翼地,与芙莉雅的视线,有了一个短暂的接触。
然后,就像被烫到一样,又飞快地垂了下去。
她不明白。
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像人偶一样漂亮的客人,到底想做什么?
芙莉雅没有解释。
她也懒得解释。
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白薇。
那眼神,就和当年她看着那些新投靠过来的弱小恶魔时,一模一样。
充满了审视,不耐,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ak的,属于上位者的“施舍”。
“……也,也要这个吗?”
白薇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芙莉雅没有回答,只是用下巴,点了点那瓶牛奶。
“好……好的。”
白薇不敢再问,连忙拿起牛奶,笨拙地扫了码。
“一共……九元五角。”
芙莉雅又从钱包里抽出了一枚一元硬币,和刚才那张十元纸币放在一起。
白薇手忙脚乱地找了她五毛钱。
整个过程,便利店里安静得可怕。
芙莉雅拿起了那罐冰咖啡,却没有碰那瓶牛奶。
她只是用两根手指,将那瓶冰凉的牛奶,轻轻地,推到了白薇的面前。
推到了她那双无处安放的、瘦小的手旁边。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
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留下白薇一个人,呆呆地愣在收银台后。
晚风,从敞开的店门吹了进来,带着骸骨巷独有的阴冷气息。
白薇打了个冷战。
她的视线,缓缓地,落在了那瓶被推到自己面前的牛奶上。
冰凉的瓶身上,凝结出了一层细小的水珠。
在便利店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这是……给我的?
为什么?
白薇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在这里打工快半年了。
见过的客人,形形色色。
有喝醉了酒,对着她破口大骂的醉汉。
有嫌她动作慢,不耐烦地催促的中年大叔。
有把她当成空气,全程戴着耳机,一言不发的年轻人。
他们或者粗鲁,或者冷漠,或者干脆无视。
从来,从来没有一个人……
会像刚才那个少女一样。
用那么冰冷的眼神,做了一件……这么温暖的事情。
没有理由。
没有言语。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
就像是神明心血来潮,随手丢下的一碗残羹。
又像是一个路人,看到路边快要饿死的流浪猫,鬼使神差地,留下一点食物。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猛地从她的胸口涌了上来,直冲眼眶。
白薇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那点可笑的呜咽声溢出来。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尖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瓶牛奶。
好冰。
冰得,像是在灼烧她的皮肤。
她看着那个少女消失的方向,空无一人的街道。
这是她漫长而灰暗的人生中,第一次收到的,来自陌生人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善意。
……
走出便利店的芙莉雅,一口气将整罐冰咖啡喝掉了大半。
苦涩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冲刷着胃里残留的暖意,也让她混乱的大脑,重新恢复了冷静。
她在烦躁些什么?
她刚才,到底在做什么?
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弱小的人类,浪费了三块五毛钱?
简直可笑。
她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错觉。
只是那个叫白薇的女孩,那副卑微怯懦的样子,恰好勾起了她一点遥远的、早就该被抛弃的回忆罢了。
没错,仅此而已。
那不是善意,更不是同情。
那只是魔王,对自己曾经拥有过的,最卑微的“所有物”的影子,投下的一点无意义的、习惯性的怜悯。
就像人看到蚂蚁,会下意识地绕开一样。
没有任何特殊的含义。
芙莉雅将已经空了的咖啡罐,精准地扔进了街角的垃圾桶。
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仿佛一个开关,切断了她脑中所有多余的情绪。
她拉紧了帽兜,重新迈开脚步,向着自己那座小小的、安全的“深渊”走去。
那个叫白薇的女孩,那瓶被留下的牛奶,都将被她抛在脑后。
她们只是偶然交错的平行线。
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她,是这么认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