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足以让空气分子都尴尬到停止布朗运动的死寂。
芙莉雅整个人像一张被钉在墙上的壁画，维持着那个极度惊悚的姿势，大脑依旧在宕机和重启的无限循环中。
而她对面的林星澈，则像一个做错了事被罚站的小学生，僵硬地鞠着躬，连头都不敢抬，那张俊美到犯规的脸涨得通红，仿佛下一秒就要因为大脑缺氧而昏厥过去。
时间，在这间小小的活动室里，被拉伸成了黏稠的、令人窒息的麦芽糖。
怎么办？
现在该怎么办？
芙莉雅的内心，属于萧墨寒的那个灵魂正在以每秒八百转的速度疯狂思考着对策。
解释？
怎么解释？“不好意思，我其实是个男的，你刚才的行为触发了我的直男防御机制”？
这跟直接在学校广播里宣布“前魔王在此，速来围观”有什么区别？
道歉？
为什么道歉？被一个男的摸了脸，难道还要说“对不起，吓到你了，请你再摸一次”吗？！
这他妈的比被公开处刑还要恐怖！
沉默？
继续沉默下去，天知道这个心思细腻又敏感的伪娘少年会脑补出什么“少女被流氓学长猥亵后留下巨大心理阴影”的悲惨剧本！
完了。
彻底完了。
他，魔王萧墨寒，纵横深渊千年，从未遇到过如此棘手、如此无解的局面。
这比同时面对三十个序列王权的围攻还要让人绝望。
“那个……”
最终，还是林星澈先打破了这片令人窒ify的沉默。
他缓缓地直起腰，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要哭出来的颤抖：
“真的……真的非常对不起，芙莉雅同学。我……我以后再也不会了，请你……请你不要讨厌我。”
他的异色瞳里，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足以让任何一个铁石心肠的人都心生愧疚。
芙莉雅看着他，感觉自己的胃开始抽痛。
讨厌？
不，她（他）不讨厌他。
恰恰相反，这个少年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为数不多对她释放出纯粹善意的人。
她（他）只是……只是在恐惧。
恐惧这具少女的身体，恐惧这种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恐惧自己那颗男性灵魂在无可挽回地被这个世界、这具身体所同化。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那因为过度惊吓而僵硬的声带重新开始工作。
“……没关系。”
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我……只是，不太习惯和人接触。”
她只能找到这样一个蹩脚的、但勉强还算合理的借口。
“是……是这样吗？”林星澈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眼睛里重新焕发了一丝光彩，“是我的错，是我太唐突了！我应该先问一下你的！”
不，你问了我也不会同意的……芙莉雅在心里默默吐槽。
看着对方那副自责到无以复加的模样，她感觉自己再不把这个话题岔开，这个少年可能就要当场表演一个切腹自尽了。
她从墙上“撕”下自己，重新坐回椅子上，动作因为身体的僵硬而显得有些滑稽。
“摄影……模特。”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些，“需要做什么？”
“啊？啊！”林星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转移话题，连忙从旁边的柜子里翻出一个看起来颇为专业的单反相机，“不、不用做什么特别的！就像刚才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就好！光线……对，现在窗边的光线就非常好！”
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进入了摄影师的状态，举起相机，开始笨拙地调试着焦距和光圈。
而芙莉e雅，则重新将自己蜷缩回椅子里，只是这一次，她下意识地离窗边远了一些，确保自己完全处在阴影之中。
安全距离。
必须保持绝对的安全距离。
咔嚓。
咔嚓。
快门声在安静的活动室里轻轻响起，伴随着林星澈偶尔发出的、类似于“啊，这个角度真好”“眼神再稍微放空一点点”之类的梦呓般的低语。
芙莉雅面无表情地任由他摆布，大脑则在飞速复盘刚才那场堪称史诗级灾难的社交事故。
结论是：这个叫林星澈的少年，危险等级必须立刻上调到和苏晚萤同一个级别。
苏晚萤是精神攻击，旨在摧毁她身为魔王的尊严。
而林星澈，是物理和精神的双重暴击，旨在颠覆她身为男性的根本认知。
一个比一个要命。
这个世界，果然是个地狱。
就在她沉浸在对人类险恶的深刻思考中时，一阵急促而尖锐的手机铃声，毫无征兆地划破了房间的宁静。
嗡——嗡——
铃声不是来自林星澈，而是来自她自己口袋里那部由管理局统一配发的、造型朴素到堪比老年机的特制终端。
这是紧急任务的信号。
芙莉雅的眼神瞬间一凛，刚刚还因为社交恐惧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掏出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
电话那头并没有人说话，只有一阵急促的、经过加密处理的数据流涌入，在终端屏幕上迅速构成了一行行冰冷的文字。
【紧急任务通报】
【目标：‘织梦貘’（深渊畸变体－精神污染型）】
【出现坐标：天枢市CBD中心广场，‘双子塔’A座附近】
【危险等级：B+（警告：目标具备大规模精神影响能力，可能造成群体性恐慌）】
【指派小队：第十七特殊行动小队】
【要求：立刻出动，三十分钟内抵达现场，对目标进行清除或封锁】
CBD中心……织梦貘……
芙莉雅的眉头微微皱起。
精神污染型的畸变体，是最麻烦的类型之一。它们往往没有强大的物理破坏力，但其能力却能直接作用于智慧生物的大脑，防不胜防。
不过，对她来说，这或许反而是最轻松的任务。
毕竟，论精神力，恐怕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比得过一个活了上千年的前魔王。
“那个……芙莉雅同学？”林星澈放下了相机，有些担忧地看着她，“是……出什么事了吗？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有点急事。”
芙莉雅站起身，将终端塞回口袋，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与疏离。
“我得走了。”
“啊……好。”林星澈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那……拍摄的事情？”
“下次。”
芙莉雅丢下两个字，便头也不回地朝着活动室门口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