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就是这种感觉。
芙莉雅……不,魔王萧墨寒,慵懒地将手肘支在骸骨王座的扶手上,单手托着下巴,那双死寂的红眸中,倒映着阶下万千魔物的狂热与臣服。
这才是他应该拥有的一切。
绝对的权力,绝对的支配,绝对的……无聊。
等等。
无聊?
一个细微的、不和谐的念头,如同一根纤细的冰刺,悄然扎进了他那被幻境营造的虚假尊崇所麻痹的意识深处。
为什么会感到无聊?
眼前的这一切,难道不正是他失去的,并且渴望夺回的一切吗?
麾下有最忠诚的骑士,脚下是新征服的世界,耳边是震耳欲聋的赞歌……这剧本,完美得就像是专门为了取悦他而写就的。
太完美了。
完美到……虚假。
真正的深渊,从来都不是这样和谐统一的。
那些跪伏在下方的魔神贵胄,每一个都心怀鬼胎,每一个都在觊觎着他身下的王座。他们之所以臣服,不是因为忠诚,而是因为恐惧。
真正的卡洛斯,虽然狂热,但在汇报战功时,绝不会忘记添油加醋地贬低一下他的竞争对手,顺便再提出几个耗资巨大但能彰显他个人武勇的作战计划。
真正地……他自己。
在享受完属下的朝拜后,他要做的不是沉醉其中,而是批阅堆积如山的、关于各个世界资源分配的报告,调停那些因为抢地盘而差点打起来的深渊领主,还要分出心神去提防那些来自异次元的窥探者。
当魔王,是很累的。
当魔王,也是一份工作。
一份……永远不可能准时下班的工作。
而这个幻境,却贴心地为他剔除了一切烦恼,只留下了最光鲜亮丽的、最能满足虚荣心的那一小部分。
就像一份被过度美颜、P掉了所有瑕疵的简历。
“真是……”
王座之上,那抹模糊的身影,发出了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廉价的梦。”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整个宏伟的深渊殿堂,连同那万千跪伏的魔物军团,以及阶下那忠诚的骑士,都在一瞬间化作了无数纷飞的、闪着微光的碎片。
现实的场景,如潮水般倒灌而回。
依旧是那间充斥着甜腻香气的、狼藉一片的办公大厅。
依旧是那张符合人体工学的、舒适的办公椅。
芙莉雅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死鱼眼中,没有丝毫的迷茫,只有一片看穿了劣质魔术的、极致的冰冷与……不耐烦。
她甚至连一丝后怕都没有。
开什么玩笑。
用他自己过去的记忆来构建幻境,试图让他沉沦?
这跟试图用一碗白米饭撑死一个顶级美食家有什么区别?
品鉴得太多,早就腻了。
更何况,这个梦境从根本上就搞错了一件事。
它以为他最强烈的欲望是“重登王座”。
大错特错。
他现在最强烈的欲望,是赶紧把这个叫“织梦貘”的玩意儿揪出来,打卡,收工,回家,然后躺在床上思考一下明天中午是吃便利店的便当还是泡面。
“准时下班”的执念,早已超越了对权力的渴望,成为他灵魂中不可撼动的、第一顺位的绝对信条。
任何胆敢阻碍他下班的存在,都罪该万死。
想到这里,芙莉雅的眼神变得极其危险。
她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庞大而恐怖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雷达,瞬间锁定了这片区域内那个唯一的、不和谐的能量源。
找到了。
就在天花板的通风管道里。
那只可悲的畸变体,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幻术已经被免疫,甚至被无情鄙视了。它大概还在为自己成功放倒了三位魔法少女,并且将最后一个也拖入了“美梦”而沾沾自喜。
现在,它正在酝酿着最后一击,准备享用这些沉沦者的精神能量。
芙莉雅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冰冷的弧度。
很好。
就让你……
就在她准备稍微活动一下筋骨,用一种“看起来像是侥幸反击成功”的方式解决战斗时。
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恍惚感,从她的灵魂深处传来。
那是……
强行挣脱幻境后,精神与现实重新对接时,必然产生的瞬间延迟。
就像是从深度睡眠中被闹钟猛然惊醒,大脑会有那么零点几秒的空白。
对于普通人,这种感觉转瞬即逝。
但对于顶级的猎手和猎物而言,这零点几秒的破绽,足以决定生死。
嘶——
一道尖锐的、撕裂空气的轻响,毫无征兆地从芙莉雅的后心处响起!
那只织梦貘的本体,终于暴露出了它的獠牙!
它并非一直躲在通风管道里,而是利用幻术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行到了芙莉雅的身后!
它那如同螳螂镰刀般锋利的前肢,包裹着浓郁的深渊能量,对准的,正是魔法少女能量最集中的核心——心之光。
快!
太快了!
从偷袭发动,到利刃即将及体,整个过程甚至不足千分之一秒!
这是一个B+级精神污染型畸变体,所能做出的、最完美的绝杀!
它抓住了芙莉雅挣脱幻境后,那唯一的一丝破绽!
然而……
就在那漆黑的利刃即将触碰到芙莉雅背后衣物的刹那。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芙莉雅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慌。
甚至连那双死鱼眼里的情绪,都没有半分波动。
她只是……觉得有点烦。
就好像你准备打一只蚊子,结果另一只苍蝇非要凑过来嗡嗡叫一样。
区偷袭。
在她纵横深渊的千年里,经历过比这凶险万倍的背刺没有一万次也有八千次。
这种程度的攻击,她的身体本能甚至都能在无意识中完美规避。
但,不能躲。
躲了,人设就崩了。
一个“新人”,怎么可能躲得开B+级畸变体的全力偷袭?
所以,她必须“中招”。
当然,是“看起来中招”。
她已经计算好了,用最小的能量在后心处布下一层防御,刚好能挡住致命伤,但又会被击飞出去,顺便吐口血,营造出重伤濒死的效果。
这样一来,既能保住小命,又能完美地将锅甩给倒地不起的队友。
“看,这就是你们保护不力的后果。”
简直是……完美的剧本。
芙莉雅甚至已经开始酝酿起了喉咙里的那口“血”(其实是番茄酱味的能量饮料)。
然而。
就在她的完美剧本即将上演的前一刻。
一道比正午的阳光还要璀璨,比最纯净的钻石还要耀眼的流光,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
那是一道光。
一道由无数星屑汇聚而成的、凝练到极致的利刃。
它仿佛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钢筋混凝土的天花板,以一种超越了因果律的姿态,精准无比地,出现在了芙莉雅和织梦貘之间。
扑哧。
一声轻微得如同布帛被撕裂的声音响起。
那道星光利刃,轻而易举地贯穿了织梦貘那无往不利的漆黑前肢,余势不减,又深深地刺入了它隐藏在阴影中的、真正的核心。
“叽——!”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间能有的惨叫,从织梦貘的体内爆发出来。
它那庞大的、由阴影和恶意构筑的身体,如同被投入了浓硫酸的冰块,从被星光利刃贯穿的核心处开始,迅速地消融、净化。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
只有无声的、彻底地湮灭。
前后不过一秒钟。
那只让整个第十七特殊行动小队陷入团灭危机的B+级畸变体,就这么……没了。
只在原地留下了一缕青烟,和几点尚未消散的、如同萤火虫般的星光。
“……”
芙莉雅僵在原地。
她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
只见在不远处的半空中,一道身影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那是一个少女。
一个美到不似凡人的少女。
一头银色的、如同月光流淌般的姬发式长发,在从破损窗户吹进来的夜风中轻轻飘舞。
她身上穿着一件式样奇特的、仿佛由夜空本身裁剪而成的透明纱裙,裙摆之上,点缀着无数细碎的、闪烁着微光的星辰。
她赤着一双雪白晶莹的、完美无瑕的玉足,就那样凭空站立着,仿佛踩在无形的台阶之上。
而在她的头顶,一道由星屑构成的、朦胧的光环,正缓缓旋转。
神圣、高洁、强大、美丽。
这是一个……全新的、从未见过的魔法少女。
她不是管理局的制式战斗服,胸口也没有星律管理局的徽记。
是“野生”的?
芙莉雅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这个念头。
就在这时,那个悬浮在半空的少女,缓缓地,将目光投向了她。
那是一双异色的眼瞳。
一金,一蓝。
如同太阳与深海,同时倒映在一片冰湖之中。
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拯救同伴的欣喜,没有战胜敌人的骄傲。
只有一片纯粹的、高高在上的、仿佛在俯瞰一只蝼蚁般的……冰冷与漠然。
她薄薄的嘴唇,轻轻开启。
两个字,如同冬日里最凛冽的寒风,清晰地传入了芙莉雅的耳中。
“太弱了。”
说完,她的身影便化作了漫天的星屑,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彻底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只留下一脸懵逼的芙莉雅,和满室的死寂。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