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一双温润的手，轻轻地扶上了她的后背，帮她调整着姿势。
隔着薄薄的衣料，芙莉雅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掌心传来的、细腻的温度。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放轻松。”顾清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轻笑，“茶道，讲究的是心神合一，你这么紧张，泡出来的茶，可是会变苦的。”
说完，她便收回了手，开始行云流水般地，为芙莉雅演示起了整套茶道。
温杯、置茶、冲泡、分茶……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如同经过了千百次的演练，优雅得像一首无声的诗。
整个和室里，只听得到沸水注入茶壶时的“咕嘟”声，以及茶汤倒入杯中时，那清脆悦耳的声响。
芙莉雅全程正襟危坐，扮演着一个对茶道一窍不通，但又对强大导师充满敬畏的笨拙学生。
她不敢乱动，不敢乱看，只能死死地盯着自己面前的那块榻榻米，仿佛要把它看出一个洞来。
终于，一杯澄澈碧绿的清茶，被顾清嘉用双手捧着，轻轻地放在了她的面前。
“尝尝。”
“……是。”
芙莉雅小心翼翼地捧起茶杯。
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瞬间钻入鼻腔。
茶汤的温度，刚刚好，透过温润的杯壁，传递到她的指尖。
她知道，这杯茶里，肯定有猫腻。
但她没有选择。
在【天启】的面前，任何小动作都无异于自寻死路。
她只能赌，赌对方的手段不会太过火，赌自己身为前魔王的灵魂，能够抵御住一切精神层面的侵蚀。
她闭上眼，将杯中的清茶，一饮而尽。
茶汤入口，微苦，而后，是悠长的、清甜的回甘。
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中，然后迅速地扩散至四肢百骸。
很舒服。
舒服得……有些过头了。
芙莉雅感觉自己紧绷的神经，在这股暖流的安抚下，竟然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
“味道如何？”顾清嘉微笑着问道。
“……很，很好喝。”芙莉雅低声回答，这是实话。
“那就好。”
顾清嘉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为她续上了一杯。
然后，看似不经意的“闲聊”，开始了。
“芙莉雅，可以和我说说……你的家人的事吗？”
来了。
第一道考题。
芙莉雅垂下眼帘，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黯然。
“我……没有家人。”
“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她按照自己早就编好的剧本，用一种平淡到近乎麻木的语气，讲述了一个“父母早亡、孤苦伶仃、靠着政府救济金长大”的、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悲情故事。
这个故事里，没有一丝谎言。
因为“芙莉雅”这个人格，就是管理局凭空制造出来的，她的档案，就是一张白纸。
顾清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
只是在她讲完后，轻轻地说了一句：“是吗……辛苦你了。”
那语气，听不出是同情，还是敷衍。
“那么，在你觉醒之前，对‘魔法少女’这种存在，有什么看法？”
第二道题。
考验世界观和价值观。
“我……我不知道。”芙莉雅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迷茫，“我以为……那只是动画片里才会有的东西。”
“直到……那天，在天台上，我才……”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副心有余悸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个被卷入异常世界的、无辜的普通人。
完美的人设。
顾清嘉又为她续上了第三杯茶。
芙莉雅注意到，她的动作，始终从容不迫，仿佛她们真的只是在进行一场普通的茶道交流。
但她那双看似随意的眼眸深处，却闪烁着猎人般的、锐利的光。
“最后一个问题。”
顾清嘉的声音，变得比之前要严肃了一些。
“对于你现在拥有的这份力量……你是怎么看的？”
“你喜欢它吗？”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无形的尖刀，直抵核心。
芙莉雅的心跳，再次加速。
她能感觉到，随着一杯杯清茶下肚，自己的思维，开始变得有些……迟钝。
身体里那股暖流，正在逐渐演变成一种奇特的、轻飘飘的醺然感。
潜意识里，那些被她死死压制住的、属于魔王萧墨寒的傲慢与暴虐，仿佛正在蠢蠢欲动。
【力量？力量就是一切】
【弱小即原罪！支配！征服！这才是力量的真谛】
【喜欢？我就是力量本身】
不行！
不能被这些念头控制！
芙莉雅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让她的神志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抬起头，迎上了顾清嘉的目光。
那双漂亮的死鱼眼中，充满了恐惧、不安、与深深的自我厌恶。
“不……”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
“我……我讨厌它！”
“我害怕……我害怕这份力量！”
“它太强大了……我根本……控制不住它！我怕有一天，我会用它伤害到别人……伤害到……像队长她们那样，想要保护我的人……”
“我……宁愿自己从来没有得到过它！”
少女的声音，在空旷的和室中回荡，充满了真挚的痛苦与挣扎。
说完这番话，她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无力地垂下了头，双肩剧烈地颤抖着。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滴落在了身下的榻榻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教科书级别的、满分回答。
一个善良、胆小，却因为拥有了强大力量而备受煎熬的少女形象，跃然纸上。
和室，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芙莉雅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紧张地观察着顾清嘉的反应。
她看到，顾清嘉的脸上，那抹始终挂着的、温和的微笑，似乎……凝固了。
她看着芙莉雅，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有审视，有疑惑，有探究……
还有一丝……失望？
就在芙莉雅以为自己已经成功过关时。
顾清嘉忽然，发出了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是吗。”
她站起身，缓缓地走到芙莉雅的身后。
然后，她蹲下身，伸出双臂，从背后，轻轻地，将那个颤抖的、娇小的身躯，拥入了怀中。
“！”
芙莉雅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大脑，一片空白！
柔软的、温热的触感，从背后传来。
那股雨后青竹般的香气，混合着成熟女性特有的、温软的体香，以一种无可抗拒的姿态，将她彻底淹没。
她的脸颊，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呼出的、温热的气息，轻轻地拂过她的耳廓。
“没关系……不用害怕。”
顾清嘉的声音，就在她的耳边响起，轻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以后，有我。”
“我会……亲自教导你，如何掌控这份力量。”
“直到……你成为我所期望的样子为止。”
她的声音，充满了令人安心的温柔与包容。
但不知道为什么，芙莉t雅却从这温柔的话语中，听出了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极致的占有欲。
而也就在这一刻。
那股一直在她体内流窜的、由清茶带来的暖流，仿佛终于积蓄到了顶点。
轰——！
芙莉雅的眼前，猛地一黑。
无数纷乱的、破碎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毫无征兆地，冲进了她的脑海！
那是尸山血海的战场！是万千魔神的哀号！是端坐于骸骨王座之上的、孤高的背影！
是那个金发双马尾的少女，用戏谑的眼神看着她，说“你真有趣”！
是那个银发异瞳的少女，用冰冷的眼神看着她，说“太弱了”！
是……眼前这个女人，身穿纯白的军服，手持贯穿天地的光枪，将自己打入深渊时，那双同样冰冷、同样漠然的、猩红色的眼瞳！
愤怒、不甘、屈辱、杀意……
所有属于魔王萧墨寒的负面情绪，在“心象活性剂”的催化下，于此刻，轰然引爆！
“呃……”
一声压抑的、充满了痛苦的呻吟，从芙莉雅的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抱着她的顾清嘉，清晰地感觉到了怀中少女身体的剧烈变化。
那瞬间绷紧的肌肉，那骤然升高的体温，还有……那从灵魂深处渗透出来的、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但精纯到令她都为之心悸的……
深渊气息。
顾清嘉的嘴角，终于，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得逞的、冰冷的弧度。
找到了。
你的尾巴。
终于……露出来了啊。
我的，前魔王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