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入一片冰冷刺骨的黑暗之海。
芙莉雅,不,萧墨寒,感觉自己正在下坠。
无尽的、永恒的下坠。
那杯加了料的清茶,那杯名为“心象活性剂”的特调饮品,就像一把钥匙,强行撬开他灵魂最深处的、被层层枷锁封印的记忆之门。
轰——!
眼前的黑暗被撕裂。
取而代之的,是冲天的火光与震耳欲聋的厮杀声。
他“看”到了。
他正以一种漂浮的、无力的、旁观者的视角,俯瞰着一片沦为人间地狱的战场。
那是他的王都,那座用黑曜石与骸骨铸就的、象征着深渊至高权柄的“无光之城”。
此刻,却已是一片废墟。
无数道圣洁的、刺眼的光柱从天而降,如同审判的神罚,将他引以为傲的城墙与尖塔轰击得粉碎。
魔法少女。
成百上千的魔法少女,她们的身影如同致命的蜂群,在城市的每个角落里穿梭。
她们的脸上,带着或狂热或冷漠或悲悯的表情,挥舞着手中的心象武装,收割着他子民的生命。
“为了光明!”
“净化深渊!”
“正义必胜!”
她们高喊着廉价而虚伪的口号,将刀剑刺入那些甚至连战斗形态都无法维持的、老弱的深渊住民体内。
血。
黑色的、黏稠的、属于深渊的血液,汇聚成溪流,浸透了城市的每一寸土地。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总是把“忠诚”挂在嘴边的狼人骑士,为了掩护平民撤退,被数十道光束贯穿了胸膛,至死都保持着冲锋的姿态。
看到了那个擅长幻术的妖狐术士,将最后一丝魔力用来为孩子们制造“家园仍在”的幻象,自己则在微笑中被圣火焚烧成灰烬。
看到了无数张熟悉的或不熟悉的面孔,在他的眼前,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了生命的火焰。
不……
不要……
住手……
他在灵魂深处发出无声的咆哮,却无法改变任何事。
这只是一场回放。
一场被强制观看的、凌迟般的处刑。
画面一转。
他看到了那片被命名为“叹息之壁”的最终防线。
四道孤高的身影,正背靠着他沉睡的魔王殿,抵御着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深渊四骑士。
他最忠诚、最强大的臂膀。
【不落之刃·卡洛斯】、【幻影主宰·莫妮卡】、【骸骨公爵·安德烈】、【疫病之源·伊芙琳】。
他们浑身浴血,伤痕累累,却依旧像四座无法被撼动的山岳,将所有的攻击都挡在了身后。
“王……正在沉睡。”
他听到了卡洛斯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如铁。
白发的骑士拄着断裂的巨剑,半跪在地,猩红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前方那个为首的、身穿纯白军服的少女。
【天启/凌霜】。
“我们……绝不会让你们……再靠近王座一步!”
回答他的,是贯穿天地的、冷漠无情的光。
萧墨寒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自己的四位骑士,被三十位序列王权联手围攻。
看着莫妮卡的幻影被一一戳破。
看着安德烈的骸骨军团被彻底净化。
看着伊芙琳的剧毒领域被神圣结界驱散。
看着卡洛斯……为了斩出最后一剑,燃烧了自己的灵魂,最终被那支熟悉的光枪,钉死在了魔王殿的门扉之上。
那一刻。
整个世界,仿佛都失去了声音。
只剩下同胞临死前的哀号,部下魂飞魄散时的悲鸣,以及……胜利者们那刺耳的、令人作呕的欢呼。
【深渊,败了】
【魔王,死了】
【光明,降临了】
不……
不!
我没有死!
我只是……被封印了而已!
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你们为什么不等我?!
你们这群……愚蠢的……忠诚的……笨蛋啊!
极致的悲伤。
极致的愤怒。
极致的、想要将整个世界都拖入地狱的憎恨。
所有被“芙莉雅”这层外壳死死压抑住的、属于魔王萧墨寒的真实情感,在这一刻,如同积蓄了亿万年的火山,轰然引爆!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鸢尾花公寓,304室。
躺在床上的少女,猛地弓起了身体,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充满了痛苦与怨毒的嘶吼。
以她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漆黑黏稠的能量,如同墨汁滴入清水,骤然向外扩散!
深渊力场。
精纯到不含一丝杂质的、最源头的深渊魔力,混杂着一个王者陨落后最纯粹的负面情绪,以一种蛮不讲理的姿态,开始侵蚀现实。
嗡——
房间里的灯管,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墙壁上,廉价的墙纸开始剥落、卷曲,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炙烤。
空气,在短短几秒钟内,变得冰冷、凝滞,充满了硫磺与腐败的气息。
地板上,一道道漆黑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正迅速蔓延,所过之处,连尘埃都被彻底吞噬,只留下绝对的“空无”。
深渊力场没有停止。
它轻易地穿透了墙壁,穿透了楼板,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势头,继续向外扩张。
……
401室。
一对年轻的情侣正在为“今晚谁洗碗”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
“……你每次都这样!说了今天轮到你,你又想耍赖!”
“我上了一天班累死了!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我吗?!”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之际,那股无形的力场,悄然拂过了他们的身体。
男人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暴戾。
“体谅你?谁他妈来体谅我?!老子在外面当牛做马,回来还要伺候你?!你以为你是谁啊?!”
女人的表情,也瞬间变得怨毒。
“好啊!你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你是不是早就嫌弃我了?!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们分手!”
“分就分!谁怕谁!”
一场普通的拌嘴,在深渊力场的影响下,瞬间升级成了无法挽回的决裂。
……
小区花园。
一位尽职的保安,正打着哈欠,进行着午夜的最后一次巡逻。
力场扫过。
他脸上的困倦,瞬间被一种莫名的、深刻的厌世情绪所取代。
“没意思……”
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每天就是这样……巡逻,看门……一个月就那么点钱……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如……就这样……”
他抬起头,看向公寓的楼顶,眼神中,闪烁着危险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