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也凝固成了琥珀。
那句充满了浓重的生活气息、夹杂着刚睡醒的鼻音,还带着一丝生理性虚弱的抱怨,就像一把无视了所有物理与概念防御的因果律之锤,精准而蛮横地,砸在了三位顶尖战力的天灵盖上。
“哐当——”
那是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首先发生变化的,是【天启/凌霜】。
顾清嘉那张万年不变,仿佛用极地寒冰雕琢而成的精致脸庞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是的,裂痕。
一道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裂痕,从她紧绷的嘴角,一路蔓延到她那毫无波澜的眼底。
她那足以观测万象,洞悉因果的右眼,此刻正微微睁大,倒映着阳台上那个扶着墙、睡眼惺忪、仿佛下一秒就要原地躺下的娇小身影。
她的大脑,那台以“绝对理性”为核心处理器,每秒能进行亿万次因果推演的超级生物计算机,在这一瞬间,蓝屏了。
数据库里,没有任何预案。
逻辑链条,全线崩断。
【敌人】、【宿敌】、【实验体】、【学生】……所有预设的标签,在“一个被吵醒了还痛经的起床气少女”这个全新的、蛮不讲理的定义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紧接着,是【棋手】。
苏晚萤脸上那副永远优雅、永远掌控一切、仿佛整个世界都是她掌中棋子的从容笑容,直接……凝固了。
那完美的弧度,就那么僵硬地挂在嘴角,像一尊被拙劣工匠强行安上笑脸的蜡像,充满了怪异与滑稽。
她那双闪烁着狡黠与戏谑的金色瞳孔,此刻写满了纯粹的、未经过任何加工的茫然。
银趴?
睡觉?
这两个词,每一个她都认识。
但当它们以这种方式组合在一起,从那个她认定为“最有趣变数”的目标口中说出,并精准地打断了一场足以载入星律管理局史册的序列王权级内战时……
她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足以置换万物概念的思维,不够用了。
她的棋盘,第一次,出现了她无法理解,也无法落子的空白区域。
最后,是星屑魔女·塞勒涅。
如果说前两位的反应是“系统崩溃”,那么林星澈的反应,就是“物理性自爆”。
“轰——”的一声。
一股灼热的蒸汽,仿佛从他的头顶直冲天际。
他那张在星光下圣洁得不似凡人的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颊到耳根,再到修长的脖颈,瞬间被一层艳丽的绯红彻底覆盖。
羞耻!
是足以将灵魂都焚烧殆-尽的、无边无际的羞耻!
他刚刚在想什么?
“我要保护芙莉雅同学!”
“绝不能让这些恶魔得逞!”
“燃烧吧!我的小宇宙!”
……多么正义,多么热血,多么像一个合格的、守护公主的骑士!
结果呢?
公主本人,穿着小熊睡衣,揉着眼睛,一脸“你们这群傻X吵到我睡觉了”的嫌弃表情,亲自出来……骂街了。
而且还用了“银趴”这种……这种……
林星澈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彻底融化,变成了一摊毫无意义的浆糊。
他甚至不敢去看芙莉雅的脸,只能死死地低着头,恨不得当场解除变身,变回林星澈,然后立刻在地面上用脸刨出一个三室一厅的洞,把自己永远埋进去!
三位顶尖战力。
三个截然不同的概念体系。
三股足以将这片城区从地图上抹去的恐怖力量。
就在这句充满了魔王起床气的抱怨声中,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噗”的一声,不约而同地,泄了气。
那互相撕咬、倾轧的领域,失去了主人意志的支撑,开始迅速瓦解。
顾清嘉的“因果”宣告变得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良的老旧收音机。
苏晚萤的“概念”棋盘开始闪烁不定,上面的棋子胡乱地跳动,把“空气的硬度”和“少女的羞耻心”置换在了一起,让林星澈感觉自己的脸颊几乎变成了超合金。
塞勒涅的“谎言”祈愿更是直接哑火,漫天星屑失去了力量,如同普通的灰尘般,簌簌地飘落。
“啪嗒。”
那盏被悬停在半空中的水晶吊灯,失去了“漂浮”的概念支撑,终于完成了它迟到的使命,摔在地上,碎成了一地晶莹的玻璃碴。
客厅墙壁上那道在“存在”与“不存在”之间反复横跳的裂缝,也最终选择了“存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宣告着物质世界的胜利。
混乱的法则,正在以一种极其尴尬的方式,回归正常。
空气中,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
以及……浓得化不开的尴尬。
“……”
“……”
“……”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收场。
继续打?
别开玩笑了。
刚刚那股毁天灭地的气势,已经被一句“还让不让人睡觉了”给彻底冲刷得一干二净。现在再动手,感觉就像是三个成年人,因为抢一个棒棒糖而在幼儿园门口大打出手,怎么看怎么滑稽。
撤退?
好像也不太对。
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岂不是显得自己很怕那个穿着小熊睡衣的家伙?
序列王权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咳。”
最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的,是苏晚萤。
她不愧是执掌财阀,见惯了大场面的女人。仅仅几秒钟,她就强行重启了自己宕机的大脑,脸上那凝固的笑容重新变得生动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灿烂,更加充满了某种恶劣的趣味。
她的目光,越过顾清嘉,饶有兴致地落在了阳台上的芙莉雅身上。
那女孩还扶着墙,眉头紧锁,小脸苍白,一副随时都会倒下的样子。
病弱,无助,又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烦躁感。
这种矛盾的气质……
真是……太棒了!
“呵呵……”苏晚萤用手掩着嘴,发出了一阵银铃般的轻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抱歉抱歉,看来,是我们打扰到这位……‘房主’小姐的休息了呢。”
她故意加重了“房主”两个字的发音,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过顾清嘉的脸。
那意思很明显:顾清嘉,看看你干的好事,把你的宝贝学生都给吵醒了。
顾清嘉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的处理器虽然重启了,但依旧处于严重的卡顿状态。她现在只想立刻结束这场闹剧,然后上去确认一下芙莉雅的身体状况。
那孩子……状态很不对劲。
“既然主人家都下逐客令了,”苏晚萤优雅地转了个身,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对决只是一场轻松的餐前开胃酒,“那我们这些做客人的,自然也不好再继续叨扰了。”
她对着阳台上的芙莉雅,遥遥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淑女礼,单片眼镜下的金色瞳孔里,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时才会有的、毫不掩饰的兴奋与占有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