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终于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下芙莉雅自己的心跳声,和腹部那阵阵传来的、如同钝刀子割肉般的绞痛。
她躺在床上。
像一具尸体。
不,比尸体还惨。
尸体至少不会痛经,更不会被宿敌用公主抱的方式,从七楼一路“空运”回家,然后像扔一件行李一样扔在床上。
尊严?
那种东西,早在今晚第一个魔法少女破窗而入的时候,就已经被碾成了宇宙尘埃。
芙莉雅把脸深深地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带着一股干净的、像是被阳光暴晒过的皂角清香。
……是顾清嘉的味道。
这个认知,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猛地刺进了萧墨寒的灵魂深处。
他,堂堂深渊魔王,竟然在一个充满了宿敌气息的枕头上,感受到了……一丝该死的舒适?
不可饶恕!
这是对魔王之魂的终极玷污!
芙莉雅猛地抬起头,死鱼眼在昏暗的房间里,迸发出垂死挣扎般的凶光。她试图用精神力凝聚出一根最微小的暗影之刺,刺穿这柔软的、散发着背叛气息的枕头。
然而,精神力刚一调动,小腹就传来一阵更加剧烈的痉挛。
“呃……”
一声压抑的痛哼,从她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
所有的杀意,瞬间烟消云散。
身体的疼痛,以一种蛮横不讲理的方式,压倒了灵魂的愤怒。
她又一次,无力地瘫软了下去。
该死的……这具身体!
这具弱小的、麻烦的、完全不听使唤的女性躯壳!
萧墨寒在内心无能狂怒。
他开始审视自己所处的这个“新牢笼”。
房间不大,布置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一张单人床,一个原木色的衣柜,一张空无一物的书桌。墙壁是纯白色的,地板是浅色的木地板,干净得一尘不染。
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个人的痕迹,像是一个高级酒店的标间,或者……一间高级监狱的单人牢房。
很符合顾清嘉那个女人刻板、无趣、毫无人性的性格。
空气中,除了被褥上阳光的味道,还弥漫着一股更深层次的、淡淡的茶香与古书特有的纸墨气。
这股味道,从门缝,从地板,从每一个角落渗透进来,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地包裹。
这里是顾清嘉的巢穴。
每一寸空气,都宣告着那个女人的主权。
芙莉雅感到一阵窒息。
她宁愿回到自己那个只有二十平米,堆满了泡面盒子和过期漫画的狗窝。至少在那里,空气是自由的,是属于她自己的。
不行,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
逃跑计划,必须立刻提上日程。
她强撑着身体,试图坐起来,勘察一下窗户的结构,计算一下从二楼跳下去的生存几率……
“咔嗒。”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芙莉雅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只被惊扰的野猫,警惕地望向门口。
门口,站着顾清嘉。
她已经换下了一身知性的居家服,身上穿着一套款式保守的、淡蓝色的棉质睡衣。长长的黑发被松松地挽起,露出了白皙修长的脖颈。鼻梁上那副象征着“知性”与“伪装”的金丝眼镜,也已经摘了下来。
没有了眼镜的遮挡,她那双狭长的凤眼,显得愈发清冷,也愈发……具有攻击性。
此刻,那双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床上的芙莉雅。
“你……”芙莉雅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你进来干什么?”
“监测。”
顾清嘉的回答,言简意赅。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床边,手里还拿着……一个电子体温计和一个腕式血压仪。
“……”
芙莉雅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这女人……是魔鬼吗?
都到家里了,还要继续她那套该死的“实验体观察记录”吗?!
“我不需要!我很正常!你出去!”芙莉雅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虚弱的抗议。
顾清嘉仿佛没听见一般,径直在床沿边坐了下来。
柔软的床垫,因为她的重量,微微向下凹陷。
一股强大的压迫感,伴随着她身上那股混合着沐浴露清香与体温的热气,扑面而来。
芙莉雅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太近了!
这个距离,已经远远超出了安全范围!
只要她伸出手,就能轻易地掐断自己脆弱的脖子!
“伸手。”顾清嘉命令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说了,我不需要!”
“芙莉雅同学,”顾清嘉微微侧过头,那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根据《星律管理局特殊监护条例》第三章第十七条,监护人有权对被监护人的身体状况进行强制性检查,尤其是在对方心像光出现剧烈波动,且疑似因生理原因导致战斗力大幅下降的情况下。”
“……”
又是该死的条例!
这个女人,是把管理局的所有规章制度都背下来了吗?!
她的人生,除了这些冰冷的条款,还有别的东西吗?!
芙莉-雅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怦怦直跳。
跟这个女人讲道理,比跟深渊里最疯狂的蠕虫讲道理还要困难!
因为她本身,就是“道理”和“规则”的化身!
“别让我重复第二遍。”顾清嘉的声音,冷了一分。
芙莉雅敢肯定,如果自己再反抗,下一秒,这个女人绝对会用物理方式,强行掰开自己的手,把那些冰冷的仪器绑上来。
权衡利弊,零点一秒。
……好汉不吃眼前亏。
芙莉雅咬着牙,屈辱地,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纤细得过分的手腕。
顾清嘉的动作很轻柔。
她冰凉的指尖,触碰到芙莉雅滚烫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血压仪的袖带,被不紧不慢地缠好,启动。
体温计,被精准地塞进了她的腋下。
整个过程,芙莉雅都紧紧地绷着身体,像一尊僵硬的石膏像。她甚至不敢呼吸,生怕一不小心,吸入过多属于仇人的气息,导致自己的灵魂当场过敏性休克。
“滴滴滴——”
血压仪的测量结束了。
顾清嘉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心率过快,血压偏低。你的身体比预想的还要虚弱。”
她平静地陈述着事实,然后取下血压仪,又抽出了体温计。
“三十八度二,低烧。”
她下结论道。
“所以呢?”芙莉雅没好气地问,“你要把我送去解剖,研究一下前魔王的身体构造为什么会发烧吗?”
面对芙莉雅的嘲讽,顾清嘉没有任何反应。
她只是站起身,将仪器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
然后,她在芙莉雅惊恐地注视下,掀开了自己这边的被子。
“喂!你干什么?!”
芙莉雅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一种极其不祥的、荒谬绝伦的预感,如同十二级海啸,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
不会吧?
不……不可能的!
她再怎么丧心病狂,也不可能……
然而,现实,永远比想象更加离谱。
顾清嘉脱掉拖鞋,侧身,躺了下来。
动作流畅,自然,理所当然。
仿佛她不是躺在一个刚刚掳回来的“战俘”身边,而是回到自己那张睡了几十年的床上。
床垫,再一次下陷。
这一次,陷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