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莉雅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的床单,因为另一个人的重量而被拉扯、绷紧。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具散发着热量的、柔软的、曲线惊人的躯体,与自己之间,仅仅隔着不到十厘米的距离。
十厘米!
一个翻身就能跨越的,生与死的距离!
“顾!清!嘉!”
芙莉雅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变得尖锐而扭曲。
她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猛地从床的另一边弹了起来,手脚并用地往墙角缩,恨不得能当场表演一个“二维化”,把自己拍进墙里。
“你到底想干什么?!”
“实时监测生命体征。”
顾清嘉侧过身,面对着她,用一种探讨学术问题般的冷静语气,说出了那句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精神崩溃的话。
“电子仪器只能提供数据,无法感知细微的情绪波动和心象光逸散。贴身观察,是最有效率,也是最精准的监测方式。”
“……”
魔鬼。
这个女人,绝对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披着人皮的魔鬼!
什么狗屁监测!
这分明就是变态!是囚禁!是精神虐待!
“我拒绝!你给我下去!这是我的床!”芙莉雅色厉内荏地吼道。虽然她很清楚,这他妈根本不是她的床。
“现在它是你的床。”顾清嘉平静地纠正道,“但房子是我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二百七十二条,业主对建筑物专有部分以外的共有部分,享有权利,承担义务。所以,我有权决定这张床的使用方式。”
“你……你这根本就是强词夺理!”
芙莉雅快要被这个女人的神逻辑逼疯了。
她什么时候开始跟自己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了?!她们现在讨论的,难道不是一个魔法少女强行睡在另一个魔法少女床上的问题吗?!
“不,这是基于事实和法律的合理推论。”顾清嘉一本正经地反驳。
说完,她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
她伸出那只修长有力的手臂,在芙莉雅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将那个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小小身体,捞了过来。
“啊!”
芙莉雅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天旋地转。
下一秒,她整个人,都落入了一个温暖、柔软,却又充满了力量的怀抱。
顾清嘉像抱一个巨大的等身大小的抱枕一样,将她紧紧地、严丝合缝地,搂在了怀里。
芙莉雅的脸,被迫埋进了对方那散发着清香的睡衣里。
鼻腔里,瞬间被那股好闻的、属于顾清嘉的味道彻底填满。
后背,紧紧地贴着对方温热的、柔软的胸膛。
她甚至能隔着薄薄的布料,感受到对方那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像一首来自地狱的安魂曲。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芙莉雅的大脑,一片空白。
长达一千年的魔王生涯里,她经历过无数次厮杀,见证过无数次背叛,也曾被最强大的魔法禁锢,被最锋利的圣剑贯穿。
但她发誓。
她发誓!
没有任何一种情况,比现在更加恐怖,更加屈辱,更加……让她不知所措。
被……被宿敌抱着睡觉?
这算什么?
新型的刑讯逼供手段吗?
旨在通过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彻底摧毁战俘的意志?
太恶毒了!
太阴险了!
不愧是你,顾清嘉!
萧墨寒的男性灵魂,正在这具十七岁的少女躯壳内,发出痛苦的、震耳欲聋的哀号。
杀意,如同决堤的洪水,在灵魂深处疯狂翻涌。
动手!
现在,立刻,马上!
哪怕拼着这具身体彻底崩溃,也要和这个魔鬼同归于尽!
他试图调动最后一丝力量,试图让指尖凝聚起哪怕最微弱的深渊能量。
然而……
然而,身体,却很没骨气地,背叛了他。
在最初的僵硬和抗拒之后,这具因为疼痛和疲惫而濒临极限的少女身体,竟然……竟然……
放松了下来。
是的,放松了。
从背后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量,像一个巨大的暖水袋,温柔地包裹着她冰冷痉挛的小腹,让那股顽固的绞痛,奇迹般地缓解了许多。
那个怀抱,虽然强硬,却意外地安稳。
手臂的力量恰到好处,既让她无法挣脱,又不会让她感到难受。
鼻尖萦绕的,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女人身上混合着血腥与硝烟的冰冷味道。
而是一种……很温暖,很干净,很让人安心的香气。
前所未有的安心感。
这是一个萧墨寒在一千年的生命中,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作为魔王,他永远是给予别人恐惧的存在。
作为征服者,他永远是那个站在最高处,俯瞰众生的孤独君主。
他不需要,也从未奢求过,来自任何人的……拥抱和保护。
可是现在……
这具该死的、属于十七岁少女的身体,却像一株渴望阳光的藤蔓,贪婪地,本能地,汲取着来自宿敌怀抱里的……那一点点可悲的温暖。
灵魂在咆哮着抗拒。
身体却在诚实地沉沦。
这种极致的、撕裂般的矛盾,让芙莉雅感觉自己快要精神分裂了。
“别动。”
头顶,传来顾清嘉低沉而平稳的声音。
“你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放松,深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我的心跳上。”
她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
芙莉-雅下意识地,真的去听了。
咚,咚,咚。
那平稳的、规律的、强大的心跳声,像一个精准的节拍器,通过紧贴的身体,传递过来。
渐渐地,她自己那颗因为愤怒、羞耻、恐惧而狂跳不止的心脏,竟然真的被那股沉稳的节奏所影响,一点点,一点点地,平复了下来。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
今晚发生的一切,实在太消耗精力了。
从战斗,到对峙,再到这堪称酷刑的“贴身监测”……
她真的……累了。
逃回深渊……重整旗鼓……复仇……
这些曾经被刻在灵魂最深处、至高无上的目标,此刻,在宿敌温暖的怀抱和沉稳的心跳声中,竟然……变得有些遥远,有些……模糊。
为什么……要逃呢?
逃回那个冰冷、黑暗、只有厮杀与背叛的深渊?
好像……
好像就这样,也……也不错?
这个可怕的、大逆不道的念头,如同深渊中最致命的魔鬼藤,悄无声息地,从她意识的最深处,探出了一根最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嫩芽。
芙莉雅的眼皮,越来越重。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近乎幻觉的叹息。
“晚安,萧墨寒。”
那声音,温柔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