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从一片深沉而温暖的黑暗中，被强行拖拽回来的。
芙莉雅……或者说，萧墨寒的第一个感觉，是“安稳”。
一个极其陌生的，甚至可以说是“不祥”的词汇。
他的人生字典里，只有征服、毁灭、背叛与警惕。安稳，是属于弱者的奢侈品，是属于猎物的麻醉剂。
第二个感觉，是“温暖”。
并非来自深渊熔岩那种狂暴的灼热，而是一种持续的、恒温的、仿佛被阳光浸透了的棉花包裹住的暖意。这股暖意正源源不断地从她的后背传来，熨帖着她身体的每一寸，甚至连昨夜那股盘踞在小腹、如同饿鬼啃噬般的绞痛，都消弭于无形。
第三个感觉，是……束缚。
一只有力的手臂，正横过她的腰际。另一只手，则穿过她的颈下，将她整个人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牢牢地禁锢在一个怀抱里。
……怀抱？
这个词，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萧墨寒混沌的意识。
记忆，如同失控的电影胶片，疯狂倒带。
被宿敌公主抱、扔上床、强制体检、最后……最后被这个女人像抱一个等身抱枕一样，搂着睡了一整夜？！
“！”
芙莉雅的眼睛，骤然睁开！
入眼的，是近在咫尺的、淡蓝色棉质睡衣的布料纹理。
鼻腔里，是那股混合着皂角清香与淡淡茶香的、属于顾清嘉的味道。
身后，是那具曲线玲珑、温热柔软、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躯体。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平稳的呼吸，如同微风般，轻轻拂过自己的后颈，带来一阵阵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战栗。
轰——
灵魂，在尖叫。
理智，在燃烧。
身为深渊魔王的尊严，碎裂成了一地无法拼凑的玻璃碴。
奇耻大辱！
这是比被三十个魔法少女围殴封印，还要深刻一万倍的奇耻大辱！
杀！
必须杀了她！
现在，立刻，马上！
哪怕是同归于尽！
萧墨寒的意志，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试图驱动这具不争气的身体。
然而，他刚一绷紧肌肉，身后那只禁锢着他的手臂，就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
一个带着惺忪睡意的、模糊不清的梦呓，贴着她的耳畔响起。
“别闹……”
那声音，褪去了白日里的清冷与刻板，带着一种慵懒的、柔软的、近乎宠溺的鼻音。
芙莉雅整个人都僵住了。
就像是被美杜莎的视线扫过，从头发丝到脚指甲，瞬间石化。
大脑，彻底宕机。
刚才……刚才那是什么？
幻觉吗？
顾清嘉……那个冷血无情的、视规则为一切的战斗机器，会发出那种……那种……
芙莉雅的词汇库里，一时间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就在她灵魂出窍的这几秒钟里，顾清嘉似乎又沉沉地睡了过去，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悠长。
禁锢的力量，也随之松懈了半分。
机会！
芙莉雅不敢再有丝毫犹豫，她像一只练习了上千遍“金蝉脱壳”的壁虎，用一种近乎扭曲的、柔若无骨的姿态，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将自己的身体从那个温暖的囚笼里挪了出来。
整个过程，她连呼吸都屏住了。
当双脚终于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时，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依旧在熟睡的女人。
晨曦的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她沉静的睡颜上。没有了金丝眼镜的遮挡，那张总是显得过分理性的脸，此刻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柔和与……无防备。
芙莉雅的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呸！
萧墨寒在心底狠狠地唾弃了自己一秒钟。
被美色所惑，是低等恶魔才会犯的错误！
这个女人，就算睡着了，也是一条会择人而噬的毒蛇！
她蹑手蹑脚地逃离了这间充满了屈辱回忆的卧室，来到了客厅。
客厅的布置，和卧室一样，延续了极简主义的风格。一套灰色的布艺沙发，一张玻璃茶几，一个嵌入式的书柜，占据了整面墙壁。
书柜里，没有一本时下流行的畅销书或漫画，全是些封面泛黄、书脊上印着烫金字体的精装古籍。
《沉思录》《理想国》《物种起源》……
芙リ雅的死鱼眼扫过那些书名，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果然，无趣的女人，连书架都散发着一股令人昏昏欲睡的陈腐气息。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咔嗒”一声，开了。
芙莉雅浑身一激灵，猛地回头。
顾清嘉已经醒了，正站在门口，神色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对她“越狱”的行为毫不意外。
“醒了？”顾清嘉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身体感觉怎么样？”
“……”
芙莉雅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她该怎么回答？
说“托您的福，被您抱了一晚上之后，我感觉好极了”吗？
她怕自己会当场咬舌自尽。
顾清嘉也没指望她回答，径直走进厨房，很快，里面就传来了烧水和烤面包的声音。
“我已经帮你向学校请过假了。”顾清嘉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平淡得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理由是急性肠胃炎，需要在家休养一天。你的班主任，秦舒老师，对此表示了深切的担忧。”
芙莉雅：“……”
这个女人……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做的这一切？
在她睡着的时候吗？
这种所有行动都被人提前安排好的感觉，让她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烦躁。
她不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她是深渊的魔王！
“我不需要你多管闲事。”芙莉雅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这是监护人的职责。”顾清嘉端着一杯温水和一片烤好的吐司，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将它们放在餐桌上，“吃掉。你的身体需要补充能量和水分。”
说完，她便自顾自地回房换衣服，前后不过五分钟，再出来时，已经又是那个衣着得体、一丝不苟的古董店店主了。
“我送你回公寓。”顾清嘉拿起车钥匙，“在我回来之前，不许出门。”
最终，芙莉雅还是屈辱地坐上了宿敌的车，被“押送”回了自己那个位于城市边缘的“鸢尾花公寓”。
当公寓的门在身后关上时，她才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自由的空气！
虽然依旧是牢笼，但至少，这是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小小的、可以自由呼吸的牢笼。
她将自己重重地摔在沙发上，决定用一整天的“躺尸”来抗议这个世界的荒谬。
然而，这个世界，显然不打算让她安生。
下午一点，手机铃声，尖锐地划破了房间的寂静。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芙莉雅皱了皱眉，本能地不想接。但转念一想，万一管理局又有什么该死的紧急任务呢？
她心烦意乱地划开了接听键。
“喂？”
“啊，是芙莉雅同学吗？我是你的班主任，秦舒。”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柔知性，却又带着一丝戏剧化忧愁的女声。
芙莉雅的太阳穴，立刻开始怦怦直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