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麻烦的源头之一。
“……秦老师,有什么事吗?”她的声音有气无力。
“不,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听闻你身体不适,心中甚是挂念。”秦舒老师的语调,仿佛不是在跟一个学生说话,而是在朗诵一首忧伤的散文诗。
“芙莉雅同学,从你转学来的第一天起,我就注意到了。你那双总是望着窗外的、略带一丝疏离的眼眸,你那纤细而沉默的背影,都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你的灵魂,就像一片薄薄的、易碎的琉璃,承载了太多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重。”
芙莉雅:“……”
不,老师,你想多了。
我望向窗外,只是在发呆。
我沉默,只是因为懒得说话。
至于沉重……一个活了一千多年的魔王,灵魂想不沉重都难。
“老师知道,有时候,语言是苍白的。”秦舒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用一种充满怜惜与理解的口吻继续说道,“我们这些被现实的尘埃所蒙蔽的凡人,或许无法真正触及你那纯粹而敏感的内心世界。偶尔的逃离,是必要的。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兽,需要回到自己的洞穴,独自舔舐伤口。”
“……”
芙莉YA感觉自己的胃,开始隐隐作痛了。
这位老师的脑补能力,是不是有点太超纲了?
“所以,我不会劝你‘要坚强’,也不会说‘要多和同学交流’这些空洞的话。”秦舒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欣慰,仿佛为自己的善解人意而感动,“我只想告诉你,当你感到疲惫时,不妨沉浸到另一个更宏大、更深邃的世界里去。让时间的洪流,冲刷掉内心的尘埃。”
“……老师,您到底想说什么?”芙莉雅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
“哦,对了!”秦舒像是才想起正事一般,“我刚刚拜托快递员,给你送了一本书过去,应该就快到了。是马塞尔·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是我个人非常喜欢的一个版本。希望这本书,能在这段独处的时光里,给你带来一丝慰藉与平静。”
《追忆似水年华》?
那本传说中,厚得可以当板砖用,能把人直接看睡着的催眠神作?
“芙莉雅同学,请务必照顾好自己。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首朦胧而美丽的诗。”
“……”
“那么,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期待在校园里,再次见到你那如冬日初雪般清冷的身影。”
“嘟——”
电话,被挂断了。
芙莉雅握着手机,维持着接听的姿势,在沙发上呆滞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她默默地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心……好累。
比跟序列王权打一架还累。
这个世界的人类,为什么会进化出“文学老师”这种精神攻击力如此可怕的生物?
她现在严重怀疑,当初深渊入侵失败,是不是因为有像秦舒老师这样的人,用文艺腔调把先锋部队给活活说死了。
就在芙莉雅的SAN值即将跌破警戒线时,门铃,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叮咚——”
应该是那个送“精神武器”的快递员吧。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挪到门口,有气无力地打开了门。
然而,门外站着的,却不是穿着制服的快递小哥。
而是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人。
红色挑染的黑色短发,桀骜不驯的眼神,一身酷炫的机车夹克和破洞牛仔裤。
是那个不良学姐,唐芯。
芙莉雅愣住了。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是怎么知道自己住址的?
更让芙莉雅感到困惑的是,此刻的唐芯,脸上完全没有平日里的那种嚣张与不耐烦。
她的脸颊,泛着一层可疑的、不自然的红晕。
眼神,也有些飘忽,不敢与芙莉雅对视,只是死死地盯着她身后的地板。
“你……”芙莉雅刚吐出一个字。
“闭嘴!”
唐芯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突然粗暴地打断了她。
然后,在芙莉雅错愕的注视下,她猛地将手里提着的一个便利店塑料袋,硬塞进了芙莉雅的怀里。
“拿着!”
她的动作又快又狠,语气更是恶劣到了极点。
芙莉雅下意识地抱住那个袋子,入手冰凉,还带着“哗啦啦”的声响。
她低头一看,袋子里,是一罐宝矿力水液,和一盒……布洛芬缓释胶囊。
运动饮料?
还有……止痛药?
芙莉雅的大脑,一瞬间有些转不过弯来。
“你……这是……”
“都说了让你闭嘴了!你耳朵是装饰品吗?!”唐芯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仿佛是为了掩饰什么。
她双手插兜,别扭地将头转向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芙莉雅一眼,恶狠狠地说道:
“别、别误会了!”
“我只是刚好路过这里,想起来学生会有个文件要交给你这个请假的弱鸡!顺、顺便!对,就是顺便!看到楼下药店在搞活动,买一送一!我一个人也用不完,扔了又浪费,就……就便宜你了!”
这个借口,编得……
简直是漏洞百出,槽点满到快要溢出来了。
路过?这片公寓区根本不在她回家的路线上。
学生会文件?她一个刚转学没多久的见习魔法少女,什么时候跟学生会扯上关系了?
药店搞活动?哪家药店的止痛药会搞买一送一这种见了鬼的活动啊?!
芙莉雅抬起头,用她那双毫无波澜的死鱼眼,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通红、手足无措、拼命在找补的不良学姐。
被她这么一看,唐芯的气焰,瞬间又弱了三分。
她的眼神更加躲闪,连耳根都开始发红。
“看、看什么看!没见过乐于助人的好市民吗?!”她色厉内荏地吼道,“总之!东西给你了!你要是敢浪费,下次见面就揍死你!”
说完,她仿佛再也待不下去了一样,猛地一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向了楼梯口。
那背影,仓皇得,简直可以用“落荒而逃”来形容。
“……”
芙莉雅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怀里那罐冰凉的运动饮料和那盒崭新的止痛药,又抬头看了看唐芯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的背影。
一种比面对秦舒老师的文艺攻击时,更加荒谬,更加难以理解的情绪,缓缓地,从心底浮了上来。
昨天……
在那场混战中,自己因为身体的原因,一度陷入了被动。
那个时候,这个女人……
似乎确实有那么一瞬间,用一种担忧的、混杂着焦躁的眼神,瞥了自己一眼。
所以……
她是察觉到了吗?
察觉到自己当时状态不对,所以……今天特地跑过来,送这些东西?
用这种……傲娇到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别扭得要死的方式?
芙莉雅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地滑坐到了地上。
她将那罐冰凉的饮料,贴在自己有些发烫的脸上。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这二十四小时内发生的一切。
那个冷血无情,却会抱着自己睡觉,用体温为自己缓解疼痛的宿敌。
那个满口诗与远方,却能精准地用文艺腔调对自己进行精神轰炸的文学老师。
还有眼前这个,嘴上说着“揍死你”,手里却拿着止痛药和功能饮料的不良学姐。
这个世界的人类……
是不是,都有点……
不正常?
芙莉雅将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了一声轻不可闻的、混合着疲惫与茫然的叹息。
和深渊里那些直来直去的厮杀、背叛、吞噬相比……
果然,还是和人类打交道,更让人心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