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啦——”
老旧的显像管电视，屏幕上闪烁着雪花点，发出刺耳的电流噪声。
位于“骸骨巷”入口处的24小时便利店，与其说是一家店铺，不如说是一个被城市遗忘的、苟延残喘的补给站。货架上的商品稀稀拉拉，灯光昏黄得像是随时会断气，空气中弥漫着过期速食面与廉价消毒水混合的古怪气味。
白薇蜷缩在比她身形大了一圈的收银台后，像一只藏在巢穴里胆怯的幼兽。
她瘦弱的身体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苍白的脸颊上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那双过大的、带着浓重黑眼圈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台小小的、播放着早间新闻的电视。
“……关于昨夜发生在新都CBD区域的大规模信号干扰及地磁异常事件，有关部门专家初步判断，可能系太阳耀斑活动引发的偶发性地质现象，请广大市民不必恐慌……”
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从劣质的扬声器里传出，显得失真而遥远。
地质现象？
白薇无意识地收紧了抱着膝盖的双臂。
她不知道什么是太阳耀斑，也不懂什么叫地磁异常。
但她知道，那不是真相。
昨晚，就在她准备交班的时候，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从城市中心的方向传来。
那是一股黑暗、混沌、却又让她感到无比亲切的气息。
就像……就像是同类的呼唤。
不，不对。
那股气息比她所接触过的任何“同类”都要纯粹、都要庞大、都要……高高在上。
仿佛深渊本身，在现实世界睁开了它的眼睛。
在那股气息爆发的瞬间，白薇感觉自己灵魂深处那根名为“孤寂”的弦，被狠狠地拨动了。
恐惧。
战栗。
以及……一丝无法抑制的、源自本能的向往与臣服。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冲出这家小小的便利店，冲向那片黑暗的源头，像飞蛾扑火般，融入那片极致的孤独之中。
但紧接着，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出现了。
那是一种……像是要把世界都冻结的、绝对零度般的冰冷。
两股气息的碰撞，仅仅是余波，就让她这个被“深渊”随手转化的“消耗品”，几乎当场精神崩溃。
她躲在收银台下，瑟瑟发抖了一整夜。
直到天亮，那两股恐怖的气息才彻底消失。
白薇抬起头，目光越过电视，望向窗外。
天光大亮，行人匆匆，车流不息。
世界一如往常，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只是一场幻觉。
可她知道，那不是。
那股黑暗的气息……那股让她感到无比亲切又恐惧的黑暗气息，至今仍有一丝微弱的残响，萦绕在她的感知中。
那味道，和她内心深处那片永恒的、无人踏足的荒原，是同源的。
她想起了那个黑发的少女。
那个会面无表情地走进店里，买一瓶最便宜的牛奶，却在看到自己时，又多拿了一瓶放在柜台上的少女。
她的眼神……
和自己一样。
不，也不一样。
自己的孤独，是空洞的，是怯懦的，是等待被吞噬的虚无。
而那个少女的孤独，是凝实的，是骄傲的，是君临于整个世界之上的绝对。
她还好吗？
那个少女……在昨晚那样的风暴中心，她还好吗？
一个荒唐的念头，第一次在白薇的脑海中浮现。
她一直以来，都只向那个赐予她力量，也赐予她痛苦的“深渊”祈祷。
她祈求怜悯，祈求关注，祈求不要被遗忘。
可她的祈祷，从未得到过回应。
就像对着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说话，只有自己空洞的回音。
但今天……
白薇缓缓地、笨拙地将双手合十，抵在自己额前。
这个动作她只在电视里见过，做得生疏而僵硬。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颤抖。
她试着，向那个虚无的“深渊”之外的存在，发出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微不足道的祈祷。
请……
请让那个给我牛奶的、眼神同样孤独的黑发少女……
……平安无事。
她不知道少女的名字，不知道她的身份，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
她只是单纯地、固执地，将自己心中那一点点比烛火还要微弱的善意，寄托在了这个虚无缥缈的愿望上。
这份祈祷，没有声音，没有力量，甚至连一丝能量波动都没有产生。
它太微弱了，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世界的喧嚣所淹没。
然而，就是这样一份源自最卑微角落的、最纯粹的祈祷，却仿佛拥有了某种奇特的指向性。
它化作了一根几不可察的、由纯粹情感编织而成的丝线。
穿透了便利店肮脏的玻璃窗，穿透了骸骨巷污浊的空气，穿透了钢铁森林的层层阻隔……
跨越了漫长的距离，精准地、轻柔地，连接向了沉睡在新都某个角落的、那份孤独的源头。
---
意识，像是浸泡在温热的羊水里。
四周一片黑暗，却并不冰冷。
反而有一种……令人安心的、被包裹起来的暖意。
芙莉雅，或者说萧墨寒的意识，正漂浮在这片舒适的混沌之中。
与【天启/凌霜】的那一战，几乎将她这具新身体里的心象光榨干了。强行催动属于魔王位格的权能，对这副“容器”的负担远超想象。
战斗结束后，她几乎立刻就陷入了强制性的休眠，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本能地汲取着周围的能量，进行自我修复。
很舒服。
这种感觉……很像他还在深渊魔宫的王座上沉睡时的感觉。
安静，安全，无人打扰。
他可以就这么一直睡下去，睡到天荒地老，直到力量完全恢复……
就在这时。
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他这片绝对私密的意识空间。
那不是能量。
也不是精神力。
它更像是一种……“感觉”。
很淡，很轻，像是一根羽毛，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他紧绷的灵魂。
“”
沉睡的魔王，瞬间惊醒！
意识的黑暗中，一双猩红的眼眸骤然睁开，充满了警惕与杀意！
什么东西？！
精神入侵？灵魂诅咒？
不对！
这股“感觉”里，没有丝毫恶意。
它……很温暖。
带着一种……类似于小动物幼崽般的、怯生生的祈求。
祈求？
萧墨寒的意识瞬间冷静下来。
他仔细地分辨着这股突如其来的“感觉”。
它很脆弱，仿佛自己只要稍微释放一点属于魔王的气息，就能将它轻易碾碎。
但它又很执着，就像一株从石缝里顽强生长出来的、不起眼的小草，温柔地、坚定地，传递着一个单纯到可笑的念头。
——【希望你，平安无事】。
……哈？
饶是曾经搅动万千世界风云的深渊魔王，此刻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发自内心的迷惑。
这是什么新型的、针对灵魂的攻击方式吗？
用这种毫无杀伤力，甚至还带点莫名其妙的善意的“念头”来当武器？
目的是什么？
让他感动，然后羞愧地自我了断吗？
简直荒谬！
他试图追溯这股“感觉”的源头。
意识顺着那根几乎看不见的丝线，逆流而上。
瞬间，一个模糊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昏暗的便利店，瘦弱的少女，蜷缩在收银台后，双手合十，神情虔诚。
是她？
那个……连他都觉得有点可怜的、被深渊气息污染的人类小女孩？
她……在为自己祈祷？
为什么？
就因为一瓶牛奶？
人类这种生物的思维回路，果然是宇宙中最难以理解的谜题之一。
萧墨寒感到一阵烦躁。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讨厌。
就像自己精心打造的、由绝对孤独与绝对力量构筑的黑色城堡里，忽然飘进了一颗格格不入的、亮晶晶的肥皂泡。
它毫无威胁，甚至一碰就碎。
可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对城堡风格的、极其严重的破坏。
他想将它戳破。
但……
那股温暖的感觉，却又让他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犹豫。
这股感觉，和他那些狂热的、将他奉为神明的深渊信徒的祈祷完全不同。
那些祈祷，充满了贪婪、欲望、索取。
他们祈求力量，祈求毁灭，祈求魔王的恩赐。
而这份祈祷……什么都不要。
它只是单纯地，为一个陌生人的平安，献上自己微不足道的祝愿。
孤独。
是的，是孤独。
萧墨寒从这份祈祷中，品尝到了一股与自己同源的味道。
那是一种被世界抛弃、被同类疏远、只能独自一人蜷缩在角落里，拥抱黑暗的孤独。
只不过，他的孤独，是化为了君临天下的力量。
而那个女孩的孤独，却卑微到了尘埃里。
“……啧。”
意识的黑暗中，魔王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