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星稜初中操场。
“阳太最近怎么心不在焉的,”雄彦把球传过来,“该不会是喜欢的人跑去英国了,思念成疾吧?还是担心她在那边遇到什么王子大人?”
“胡说什么。”我把球踢回去,“我和绘月只是普通的青梅竹马。”
“哦,是吗。”雄彦停住球,没急着传。
“那前几个月,我们队里的王牌怎么一听说有人要跟绘月告白,就闷闷不乐好几天?这也是对青梅竹马的普通感情?”雄彦将球接着踢过来。
“吵死了。”
我使劲抡起脚,把球踢飞出去。球越小半个操场,打在了墙上。
雄彦笑了一声,转身跑去捡球。
我走到操场边,拿起水瓶灌了两口,就地坐下。
我没等来雄彦。
“阳太,教练让你去部室一趟。”
我抬头,是副部长,他站在跑道边上。
“现在?”
“嗯。快点。”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这个点叫我干什么?
部室在教学楼一楼拐角,门上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木头颜色。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咚咚咚。
“请进。”
推开门,我先是看见了教练——他坐在沙发上,表情挺高兴的。然后才注意到他对面还坐着一个中年人,穿着深灰色西装,坐得很端正,手放在膝盖上。
“老师,您找我?”
“阳太啊。”教练指了指那个中年人,“这位是高中部的西山老师。今天特意过来,是想邀请你直接去高中部试训。”
“啊?”我愣了一下,“可是……我还要跟队友一起比赛。今年我们刚拿了全县第一。”
西山老师没说话,只是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等我把话说完。
“阳太,”班主任的语气放轻了一些,“你的梦想是什么?”
“成为世界第一前锋。”
我说得很快。这句话我说过太多次了,在球场上说,在更衣室里说,对着镜子说。但这次说出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声音有点干。
“那就对了。”教练点点头,“现在的社团,说实话,已经跟不上你的节奏了。你留在这里也学不到什么新东西。反正明年你也要进高中部,不如早一年过去适应。”
“让我再考虑考虑。”
这句话是从嘴里自己蹦出来的。我还没来得及想,它就先出来了。
西山老师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浅村君,”他的声音很低,“高中部随时欢迎你。想通了,直接来找我。”
说完他就走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西山一郎,四个字烫了金。
“老师,没别的事我先出去了。”
“嗯。”
我转身往门口走。
“阳太。”
我停下来。
“我相信你的队友们听到这个消息也会很高兴的。”教练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今天你可以早退,回家慢慢考虑。”
“谢谢教练。”
我关上门,站在走廊里。
好烦。
绘月走了。
教练想让我直接去高中部。
雄彦。直树。碧。淳也。
现在大家都要离开我吗?
我背上书包,走出校门。鞋底蹭着柏油路。
回家吗?不想回。
那去哪儿?
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地方是绘月家。我认识她家比认识自己家还熟,从小学开始就每天去,有时候连招呼都不打就直接推门进去。她妈妈会笑着给我倒麦茶,她爸爸会拍着我的头说“又来了啊”。
但那是以前了。
自从绘月走了之后,我就没有理由再去她家了。或者说,我害怕去。
仔细想想,这么多年下来,我唯一能说心里话的人只有绘月。唯一会想去的、不用想太多就能待着的地方,也只有她家。
现在都没了。
我埋着头一直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等再抬起头的时候,星稜高等学校几个大字就悬在头顶上。
一看手表,走了快三个小时,五点钟了,不知道高中部学长们是否还在训练。
腿有点酸,脚后跟也磨得发疼。但既然都走到这儿了,总得进去看看。
我正穿过校门时,门卫拦住了我,门卫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看见我穿着初中部的校服,皱起眉头。我把西山老师那张名片递过去,他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最后说了一句。
“别到处乱跑。”
“谢谢您。”
太大了。
这是我进入校园后第一感觉。
和初中部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光是操场就有三座,其中有两座由足球部直接管理。
石川县的霸主,果然不一样。
两座操场上都有人在训练。一边穿着蓝色背心,一边穿着红色。我站在铁丝网外面看了一会儿,想起来之前在杂志上看过的介绍——蓝色是一队,红色是二队。踢得好的升上去,踢得差的降下来。每周考核一次,谁都不能偷懒。
残忍,但也高效。
我要是提前进来,大概也是穿蓝色的那批吧。正这么想着,背后突然有人喊我。
“你是浅村学弟吗?”
我转过头。
一个女孩子站在我身后,怀里抱着个足球,嘴里叼着一根奶棒。头发是很少见的蓝色,她歪着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连高中部都有我的小迷妹?
“你是……”我开口问。
“还真是你!”她不等我说完,眼睛一下就亮了,“学弟终于要来我们社团了吗?”
“我今天——”
“今天是来参观足球部的吧?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我!”
她的语速很快,像是怕我跑掉似的。我张了张嘴,愣是没找到插话的机会。
“初次见面,我叫早见美和,高中一年级,请多指教!”她把手伸出来。
“浅村阳太。请多指教。”
我伸手握了一下。
“我知道,初中部的王牌中锋,名气很大哦。”
说起来,这好像是我第一次握绘月以外的同龄女孩子的手。我收回手的时候,手心有点发烫,赶紧往裤子上蹭了一下。
接下来该说什么?问她训练累不累?还是直接说我只是路过——
“咕咕咕~”
我的肚子先替我回答了。
安静了大概两秒钟。我站在原地,感觉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烧。
早见学姐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来。
“什么嘛,学弟饿了啊。”她露出一副懂你的样子,“是刚训练完才来的吧?等着哦,不许走。”
说完她把球往我怀里一塞,转身就往部室跑。
我抱着那个足球站在原地,有点懵。
没过一会儿她就跑回来了,手里攥着一大把奶棒,直接往我手里塞,塞了满满一把,我两只手差点没接住。
“谢谢学姐。”我看着手里这一堆奶棒,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用谢不用谢,”她摆摆手,“反正我买多了也吃不完。学弟你太瘦了,得多吃点。”
“我没有很瘦——”
“对了!”她突然凑近了一些,“你下周是不是就要进入我们社团了。”
“不是,我今天只是——”
她歪着头等我继续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句话有点说不出口。
“我先来看看环境。”我说。
“那就对了嘛!”早见学姐满意地点点头,“看好了就赶紧来,我等你啊。”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小。
“行了,天不早了,你赶紧回去吧。明天还要上课呢。”她从我怀里把足球拿回去,夹在腰侧,“路上小心啊,浅村学弟。”
“嗯。谢谢学姐。”
“不客气——”
她抱着球往操场那边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奶棒要吃完啊,不许浪费!”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