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黑啊,灯在哪里?”
我在黑暗里摸了好一阵。
教练周天下午五点钟给我打电话把我叫到学校来,说什么“有事找你”,结果却一个人都没有。
真搞不懂。
手指好不容易碰到开关的边缘,我正要按下去——
啪。
灯亮了。
不是我自己按的。
“三——二——一!”
“恭喜阳太成功进入星稜高中足球部!!!”
眼睛还没适应光线,声音就先涌过来了。好多声音,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砸过来。我下意识眯起眼,等视线慢慢清晰之后——
看见了。
雄彦。直树。碧。副部长。教练。
还有好多张脸。全是初中部的队友,全都在。有的人手里举着彩带筒,喷出来的亮片还在空气里飘。有人扯着一条横幅,两头拽得紧紧的,上面的字应该是教练用毛笔写的——
“阳太是我们阳太,也是石川的阳太。”
好怪的词
但我的眼睛一下就模糊了。
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连个招呼都不打。我使劲眨了眨眼,想憋回去,结果一滴直接顺着脸颊滚下来,砸在校服领口上。
“浅村君。”教练走过来,手掌重重地落在我肩膀上,“到了新地方,要更加努力。”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劲比以前大。我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阳太!”直树从人群里挤出来,眼眶也是红的,“下周一到了新地方,可不要忘记我们啊!”
“怎么可能忘。”我嗓子发紧,声音出来的时已经变调了。
“阳太。”雄彦站在直树旁边,站在原地看着我,“明年我也会去高中部的。”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阳太君——”
碧从横幅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彩带筒的纸壳。他平时在队里话最少,这会儿脸涨得通红,嘴唇抖了半天,最后挤出来一句:
“到高中部也要好好吃饭。”
我被她这句话逗得又想笑又想哭,最后变成了一声擤鼻涕的动静。
有人递了纸巾过来。我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鼻子眼睛一起擦,擦得脸皮都疼了。
“你们……”我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哑的,“你们怎么知道的?”
明明想要悄无声息的离开这里,还特地让教练保密。
“教练告诉我们的。”雄彦说,“昨天就通知了,让大家五点之前到。”
“所以教练叫我过来——”
“是骗你的。”副部长终于开口了,靠在门框上,嘴角往上翘,“不然你怎么肯来。”
我环顾了一圈部室。墙上还贴着去年全县大赛的照片,我们一群人举着奖杯,笑得牙齿全露出来。角落里还堆着几颗旧足球,皮都磨破了,一直说扔也没扔。
“行了行了,”教练拍了拍手,“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阳太又不是去外县,隔壁而已,走两步路的事。”
“就是就是!”雄彦总算找到机会插嘴,“哭什么哭,多丢人!”
“你没哭?”直树回头瞪他。
“我……我那是汗!”
“又没训练,哪来的汗!”
“吵死了——”
部室里又变成了平时那种闹哄哄的样子。我站在中间,看着他们拌嘴,看着彩带慢慢落到地上,看着横幅上那行工工整整的字。
阳太是我们阳太。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那个——”
所有人都看向我。
“横幅,”我说,“我能拿回去吗?”
安静了两秒。
然后雄彦笑出了声。
“本来就是给你做的,笨蛋。
———
第二天下午放学后,我站在高中部足球部的办公室门口。
手里攥着那张已经被汗水浸软的名片。
好紧张啊。
我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门。
“进来。”
推开门的时候,西山教练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沓资料。
“浅村君。”他看见我后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欢迎来到高中部,高中足球和初中足球可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你准备好了吗?”
“我一定会尝试适应高中足球的。”
“好。”他点点头,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套球衣,叠得整整齐齐的,“去更衣室换上。今天的训练已经开始了,我带你过去。”
我接过那套衣服,和初中的差不多,都是以蓝色为主色调,星稜的校徽印在胸口,球衣后边印是Asamura(我的姓氏)和三十三号数字。
当我推开更衣室的门时里面没人,从初中骑自行到这里需要二十分钟,前辈们应该早就开始训练了,更衣室里只留下长椅上散落的几件换下来的衣服,空气里有一股汗味和消毒水的混合气息。
将换下来的校服和皮鞋放到三十三号衣柜后,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心里莫名的有些兴奋
我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推门出去。
西山老师站在走廊里等我,手里多了一块战术板和一只哨子。
“走吧。”
训练场比我那天晚上看到的还要大。草皮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白线画得笔直,球门后的网是新换的,在风里微微鼓动。
两座操场都在使用中。红色球衣的二队在靠近门口这边做传接球训练,蓝色球衣的一队在远处的场地打对抗。
我跟着西山教练走过二队场地的时候,有几个人的视线飘过来,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大家停下,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新队员。”
西山老师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的人都听见。
远处的对抗停了下来。二十多个一队的人朝我这里走过来,其中还有一个熟悉的面孔。
熏哥,他怎么在这里?
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我。
“浅村君,虽然你名气很大,但也许还有人不认识你,给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西山教练对我说道。
“我叫浅村阳太,请大家多多指教。”我赶紧从疑惑中回过神来,朝众人鞠了躬说道。
“来了?”等到大家散了之后,熏哥对我说道。
“熏哥,你怎么在也在这里?你不是去京都深造了吗?”
“中间发生了不少事情,以后我会给你说的。”
“原来你们认识啊,那浅村君就拜托你喽,熏。”西山教练对熏哥说道。
“好的,教练。”他转身往场地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愣着干什么,跟上。”
我赶紧跟上去。西山教练在身后笑了一声,没跟过来。
一队的训练节奏比我想象的快得多。没有热身,没有适应,直接就是对抗。
“别紧张,”他说,“就当平时那样踢。”
我站在前锋的位置上,脚下踩着星稜高中的草皮,胸口贴着星稜高中的队徽。
哨声响了。
球从后方传过来,我停住,转身,抬头——
面前是两个防守队员,站位很紧,没有缝隙。
我拉球转身,往回带了两步,然后分边。球传出去之后我立刻前插,防守队员跟上来,身体贴得很紧,肩膀顶着我的肩膀。
边路传中,球从头顶飞过来。我卡住位置,起跳——
球从额头擦过去,偏了。
没顶到。
我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防守队员的手肘顶在我腰上,让我不能从容的发力。
根本和初中不一样,不论从对抗强度还是站位上,不过我可是最强的,即使在高中也要是,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而已。
“还行。”身后有人说,“再来。”
不是熏哥的声音。是另一个人,三年级的前辈,刚才一直贴着我防的那个。
我点点头,跑回自己的位置。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我被过了三次,被断了两次球,一次射门被门将没收。唯一一次像样的机会是在第三十五分钟——熏哥塞了一脚直塞,我斜插跑到位,左脚停球,右脚打门——球打在门柱外侧,弹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弯着腰喘气。
“不错。”熏哥从我旁边跑过去,“那个跑位很好,下次注意角度。”
“是。”
训练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所有人围成一圈喊了三次“星稜”,然后解散。我站在原地,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浅村。”
我转头。是那个三年级的前辈,刚才一直防我的那个。
“我叫田村。”他说,“以后训练完记得收角旗。新人都要干。”
“知道了。”
“还有,”他指了指场边的器材室,“把训练用的球收拾好,数清楚,少一个别想走。”
我点点头,转身往场地里走。走了两步,他又叫住我。
“喂。”
“嗯?”
“你那个跑位,”他说,表情没什么变化,“再早启动半秒,那球就有了。”
我蹲下去,开始捡球。
一个,两个,三个。
捡到第十几个球的时候,有人走过来帮我一起捡。
我抬头,是早见学姐。她穿着蓝色训练服。
“学弟!今天来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来得急,没来得及——”
“行啦行啦,”她摆摆手,把球往怀里一搂,“怎么样?一队的强度吃得消吗?”
“还行。”
“还行就是不太行。”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不过没关系,慢慢来。我当年刚进来的时候也被虐得够呛。”
“学姐,谢谢你,不过我可是最天才的锋线,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而已。”
“是吗,天才先生,那我就祝你好运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