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两名中卫之间露出了半米的空当——大概就两步的距离,转瞬即逝。我没多想,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动了起来,从边路斜插进去。
“阳太,接着!”
右边锋没犹豫,一脚贴地直塞。球从对方边后卫脚下钻过来,滚到我的跑动路线上,不快不慢,刚好到我左脚。
我伸脚领了一下。球黏在脚面上,顺过来,没停。对方中卫已经转身贴上来,肩膀顶着我的后背,手在下面拽着我的球衣。我没管他,身体往左一沉,他重心跟着移过来的瞬间,我右脚把球拨到右边,闪出半个人的身位。
然后抡起右脚,抽射。
脚面吃准了球的正中间,没有旋转,直直地往远角飞去。门将扑出去了,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手套张开——但球从他指尖前面绕过去,砸在立柱内侧,弹进了网窝。
球网晃了一下。
裁判的哨声几乎是同时响起来的。进球有效。
我站在原地,看着球门里那个还在滚动的球。队友从后面冲上来,有人拍我的头,有人搂我的脖子,有人喊着“漂亮”之类的话,声音混在一起,听不太清。
我弯下腰,手撑着膝盖,低着头,额头的汗滴在草皮上。
“阳太!发什么呆呢!”右边锋跑过来,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拍得我往前踉跄了半步。
“没什么。”我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自从淘汰赛结束已经三个月了。我也已经正式从初中部升到了高中部,每天穿着红色训练服来二队报道,和一帮同样被刷下来的人一起训练、对抗、捡球、收角旗。
三个月。九十多天。
但那天的事情,就像梦魇一样,时时压在我心里。
上半场结束坐在更衣室里那种双腿灌铅的感觉。西山教练说“下半场你不用上了”时胸口那阵闷痛。坐在替补席上看着镰田穿着十号在场上跑。终场哨响时记分牌上那个0比1。
“走了走了,开球了!”有人在喊。
三个月了,还在二队,我至今还不懂当时熏哥对我说的话。
明明自己在初部时场上的队友之间配合的那么好,为什么高中部和队友就不能好好配合自己呢。
“哔——”裁判终场哨响起,比分定格在了四比零,我也成功的在这场比赛完成了帽子戏法。
啪啪啪啪。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训练结束,收拾好器具后就可以解散了。”
教练拍了拍手,说完就转身走了。
队友们三三两两地散开,大家都在收拾器具,没有一个在偷懒。
收拾完所有器具的时候,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我从器材室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正准备往更衣室走。
然后我听见了哨声,从隔壁操场飘过来的。
我的脚自己拐了弯。
女足在打比赛。十一对十一,女足是没有二队的,通通穿着蓝白两色的球衣。
其中也有一个自己熟悉的身影,早见学姐在场上。
她今天将头发扎成马尾,颇有干练的样子,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脸上。
我抬头看了一眼记分牌——零比零。球场边上站着几个学生,其中一个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十分钟”。大概是提醒场上的人离比赛结束还有十分钟的意思。
学姐踢的是中场。此时她正带球推进,左拨右扣,过掉了对方的中场,又过掉了一名后卫。动作不快,但节奏好,每一步都踩在对方重心转移的间隙里。转眼间,她已经到了禁区边缘。
可以射了,学姐。我在心里默念。
但她没有射。
她把球横着推了出去,向右。力量不大不小,刚好从两名补防上来的后卫中间穿过去。那两个人的重心本来都朝着她这边倾斜,球一过去,他们同时愣了一下,重心回不来,移动的速度慢了一些。
右侧,早就有右边后卫插上来了。那个女孩个子不高,速度很快,在底线附近接到球,没停,直接起脚传中。球带着弧线,从门将头顶掠过,绕到后点。
学姐此时已经跑到位了,刚才把球分出去之后她没停,直接插进禁区,此时,她面前就只剩下门将一个人。
她没发力,只是迎着球推了一脚。球从门将两腿之间钻过去,慢慢悠悠地滚进了门线。
球网晃了一下。
哨声响了。
很经典的倒三角传中。
零比零变成了一比零,还剩七八分钟,对方直到最后也没有进球的机会。
当我还在思考着学姐的进球时,脖子就被一条胳膊搂住了。
“呦,天才学弟,你的球衣怎么变成红色的了?”
学姐的声音从耳边冒出来,带着一股汗味和洗发水混在一起的气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场上跑下来的,身上还穿着那件被汗浸透的蓝色背心,胸口剧烈起伏着,喘气声就在我耳朵边上。
“最近躲着我,是不是因为害怕我看到你的红色球衣啊?”
我弯下腰,没办法,她跳上来搂着我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上面。我身高一米八五,她目测不超过一米七,这个身高差导致我必须弓着背才能让她的脚着地,然后我的头就碰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
真大。
不对。
我在想什么,我是变态吗?!
我赶紧挣脱开,往后退了两步。学姐站在原地,歪着头看我,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怎么样,我进球的样子帅不帅?”她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像考了一百分的小学生在等家长夸奖。
“为什么学姐当时不选择射门呢?”我没回答她的问题,把刚才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
“因为我们的右边后卫已经插上来了啊,我信任那个家伙。”
“这样吗……”
信任吗?
我站在场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连上了。
初中时候,球到我脚下,所有人都在等我解决。射门,过人,一切都以我为中心。但刚才学姐那个球,她明明可以自己打,却选择传给位置更好的队友。不是因为她不敢射,是因为她信任那个插上来的右边后卫。
信任。
“我明白了,学姐!”
我转身就跑。身后传来学姐的声音:“哎?你明白什么了?喂——!”
我没回头,一路跑进更衣室,我顾不上这些,拿出手机,点开熏哥的line。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熏哥,我知道了你当时为什么对我说那句话了。初中部时,大家都在以我为中心踢球,而到了高中就完全不一样了。你想让我改掉初中踢球的习惯,对吧?」
消息发出去,几乎立刻显示已读。然后对话框里跳出回复。
「没错。」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他又发了一条过来。
「在未来,光有射术和意识是绝对不行的。必须符合整个团队,每个人都像一台机器上的齿轮,必须严丝合缝。这就是独属于日本队的整体足球。这也是为什么日本队没有顶级球星,却仍有和世界一流叫板的实力。」
我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刚才学姐传球的画面——她没看球,球像是自己长脚一样滚到了右边后卫的跑动路线上。不是巧合,是练出来的默契。
是每天在一起训练,一起流汗才建立起来的那种不用看也知道对方在哪里的信任。
初中时候,我是那个被所有人围着转的人。球到我脚下,就不用再传出去了。雄彦、直树、碧、淳也——大家都在为我服务。不是因为我要求他们这样,而是因为这是最有效的赢球方式。我一个人能解决问题,所以他们把问题都交给我。
但到了高中,这一套行不通了。
不是因为我不够强。是因为每个人都很强。没有人会站在原地看我一个人表演,也没有人会信任一个不和群的前锋。
我睁开眼,拿起手机,又给熏哥发了一条。
「那我该怎么做?」
这次回复没那么快。屏幕上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好一会儿,才跳出一行字。
「你自己已经知道,何必问我。」
熏哥发来一个表情包,是个竖大拇指的卡通人物,旁边配了一行小字:“加油”。很土的图,像是爸爸那一辈人会用的那种。
但他就是会用这种东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