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准备一下,中场休息结束了,我们要上场了。”
西山教练拍了拍手,声音不大,但更衣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更衣室里的空气闷热潮湿,混着汗味和胶布的气味,像一锅煮了很久的汤。
大家围成一个圈。手臂搭在隔壁队友的肩膀上。
“星稜高中——”
“必胜!!”
声音从更衣室炸开。
圈散开,大家往门口走。
我跟着队伍往外走。经过西山教练身边的时候,他侧过身,看了我一眼。
“下半场就拜托你了,浅村。”
他的语气很平,但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样,我说不上来,像是信任,又像是把什么很重的东西交到了我手上。
“好的,教练。”
我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啪啪两声,在走廊里听着场外响的响声。
脑子里的杂音被这两巴掌扇飞了不少。
走出通道的时候,灯光一下子砸下来。球场被照得像一块发光的绿毯,四面的看台上坐满了人,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我眯了一下眼,等瞳孔适应了光线,才看清对面的记分牌。
零比一。
对手是去年的冠军。上半场第三十七分钟,对方角球,禁区里一片混乱,球弹在门将身上滚进了门线。不是谁的错,就是运气不好。但运气不好也是比赛的一部分。
现在比分又回到了零比一。和去年一样。
我站在中圈附近,弯下腰,手撑着膝盖,深吸了一口气。草皮的味道灌进肺里,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距离上一次进入全国大赛淘汰赛已经过了一年。去年的这个时候,站在这个位置的是镰田学长。他被换上场,穿着十号。
一年后,镰田学长毕业了。
全队的期望,从他身上转移到了我身上。
不,不是转移。是传承。
我直起身,抬头看了一眼看台。蓝色的应援巾在风里翻飞,像一片片小小的旗帜。似乎有人在喊我的名字,隔着太远的距离,听不太清。
这一次,我绝对不能辜负他们。
裁判吹了哨,示意开球。
我站在中圈里,脚下踩着球,面前是对面的两名前锋。他们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轻视,也没有紧张。冠军踢了半场好球,领先一球,没什么好紧张的。
但我也没有紧张。
我把球轻轻拨给旁边的队友,然后往前跑。
球在中场来回传递,我从边路斜插进肋部——那里有一道缝隙,不宽,但够用了。
熏哥的球传过来了。
我没停,直接用右脚把球顺到身前,面前是对方的中后卫,个子很高,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前面。我没有硬过,而是把球敲给边路插上来的队友,然后继续往前跑。
球在右路转了一圈,又被送了回来。这一次,对方的中后卫没跟上我的跑位。
球到了脚下。
禁区弧顶。对方门将站在球门正中间,重心放得很低,眼睛盯着我的脚。
我没有犹豫。
抡起右脚,抽射。
脚面吃准了球的正中间,球没有旋转,直直地朝球门左上角飞去。门将扑出去了,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手套张开——但他的指尖够不到。
球撞在横梁上,弹进了球网。
球网晃了一下。
哨声响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球门里那个还在滚动的球。耳朵里嗡嗡的,看台上的人声像是隔了一层水。有人从后面冲上来,搂住我的脖子,撞得我往前踉跄了一步。
“学弟!!!”
好像是学姐的声音。
对了,女足中的很多人也来为我们加油了。
“阳太,干得好 ”熏哥摸着的头。
然后是更多的人。有人拍我的头,有人推我的肩膀,有人在我耳边喊了什么,但听不清。
仅仅在下半场开场四分钟比分就变成了一比一。
但比赛还没结束。
比分变成了一比一。
属于星稜高中的反击才正要开始。
对方开球。
球在后场倒了几脚,节奏不快,像是在消化刚才那个丢球。他们的中卫互相传了两下,又回传给门将,门将停了两秒,大脚开向前场。
球在空中飞了很远。我方中场和对方中场同时起跳,肩膀撞在一起,球歪歪斜斜地弹向边线。
我方边后卫抢在球出界前勾了回来,传给熏哥,早就准备好的熏哥接过球后过掉前来抢球的对方右边锋然后一脚长传将球传给我。
我停球后抬头向周围看去。
我方前场只有前腰上井一个人,被两个后卫夹着,没有传球线路,对方的中场已经压过来了,我只好回传给后腰。
节奏慢下来了。
这是我们想要的。比分扳平之后,急的不是我们,是对方。去年的冠军,上半场领先,下半场被扳平,这种时候最容易出错。
果然,三分钟后,对方的边后卫传了一脚冒失的球。中场截下来,直接塞给上井。上井背身拿球,扛着后卫,没转身,回敲给插上的熏哥。
熏哥在禁区弧顶停球,抬头看了一眼。
我在左边路,面前有一个防守队员,但身后有空档。我指了指那个方向,熏哥的球就过来了。不是直塞,是挑传,球从防守队员头顶绕过去,落在我跑动的路线上。
我伸脚把球卸下来。停得大了半米,但够用了。防守队员转身追过来,我抢先一步,用身体卡住位置,然后横传。
球滚到点球点附近。
上井拍马赶到。
他没有停球,直接推射。
门将扑了一下,指尖蹭到球皮,球变向,往门柱方向滚。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球慢悠悠地滚向门线,一个后卫追上去,在球网里大脚解围。
但球已经过了线。
哨声先响了。
裁判指向中圈。
二比一。
上井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脱球衣,被队友追上按倒在地。一群人压在他身上,像叠罗汉一样。
比赛重新开始的时候,对方的动作大了起来,看来对方已经陷入的焦急之中。
不过这正中我方下怀。
犯规,铲球,争执,黄牌。
时间被切得很碎,第四官员举起补时牌子,五分钟。
五分钟。
我在前场来回跑,逼抢他们的后卫。球从左边传到右边,从右边传到左边,就是打不到我们禁区里。对方的长传被中后卫一个接一个顶出来,熏哥在中场跑来跑去,把第二落点一个一个抢下来。
第四分钟。对方角球。
对方门将更是弃门冲进禁区争顶,所有人挤在小禁区里,手臂扯着手臂,肩膀顶着肩膀。角球开出来,球在空中转了一个弧线,被熏哥顶了出去。
球落在我脚下。
我抬头看了一眼对方半场只剩一个后卫,门将还没回去。
带球往前跑。对方后卫追过来,我很容易过掉了他。
等进入对方禁区后,我抡起右脚的同时往旁边看了一下,上井学长正从另一边插上来。
只要我轻轻一推,球必定可以入网。
这场比赛可能有很多球探到场,只要本场我进两个球,一定能给他们留下印象。
算了,这场进球对上井学长更加重要,毕竟全国大赛后,前辈就要毕业了,这次是他最后的机会。
经历过思考后,我直接横传给上井前辈。
面对空门,轻轻一推。
三比一。
是终场哨响起,比赛结束。
我站在原地,上井前辈激动的跑过来抱住了我。
看台上的那片蓝色的海在翻涌,应援巾被甩成一条条飞舞的带子。
队友们在跑。有人跪在地上哭,有人躺在地上笑,有人跑向看台,有人抱在一起。
我直起身,环顾四周。
记分牌上写着三比一。
不是做梦。
我往看台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弯下腰,向一直支持我们的球迷鞠了一躬。
有人从后面拍了我一下。我转头,是熏哥。他的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
“走了,”他说,“谢场。”
我们排成一排,走到客场看台下方,队长拿着喇叭大声的感谢的球迷。
回到更衣室的时候,西山教练站在门口,双手抱胸,表情和赛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但当我们所有人都进去之后,他关上门,说了一句话。
“今天,你们赢了去年的冠军。”
更衣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有人把水瓶扔到天上,有人跳起来撞到了天花板,有人开始唱歌——跑调跑得离谱,但所有人都跟着吼。上井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瓶不知道什么东西,拧开盖子就往人身上泼。
我坐在角落的长椅上,手机突然在包里震了好几下。
我掏出来看。
绘月:「赢了?」
我:「赢了。」
绘月:「你也进球了?」
我:「嗯。」
绘月:「还行,有我一半厉害。」
我盯着消息看了两秒,笑出了声。
我靠在墙上,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我们赢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