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最终还是倒在了四强赛。
终场哨响的时候，我站在中圈附近，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对方球员在另一侧抱成一团，欢呼声像水一样漫过来。记分牌上的数字是1比2，我们输了一个球。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没有去年那种天塌下来的崩溃，也没有不甘心到想哭的冲动。
星稜作为石川县足球霸主，在全国大赛里果然还是不够看。我们有战胜豪强的实力，十六强赛赢了去年的季军，八强赛点球淘汰了静冈的代表，但底蕴这东西不是一朝一夕能追上的。
板凳深度不够，主力伤了，替补很难有实力顶上，三轮淘汰赛打下来，到了四强，腿都是软的。
和去年不一样的是，这次不会有人不甘，只是可惜而已。
大家排成一排向应援看台鞠躬的时候，几个三年级的学长眼眶红了，这毕竟是他们最后一次代表星稜高中比赛了。
回程的大巴上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睡觉。有人戴着耳机看窗外的风景，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熏哥坐在我旁边，手里攥着一瓶没拧开盖子的水，盯着前面的椅背发呆。
我们都知道，明年还会再来，但来的不再完全是他们这些人了。
庆功会定在三天后，部室。
说是庆功会，其实也是高三学长的欢送会。部室被收拾得很干净，长桌搬到中间，上面摆满了便利店买来的炸鸡、薯片、蛋糕和果汁。西山教练难得穿了一件西装，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啤酒——只有他的杯子里是酒，我们的都是果汁。
“干杯！”
所有人举杯，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乱七八糟的声响。有人喊了一声“噢——”，然后大家都跟着喊，声音很大，都在发泄着自己这些天压抑的内心。
几杯果汁下肚，气氛慢慢热起来了。西山教练站在长桌一头，难得地笑了笑，说了一句“今年辛苦了”，然后就没了。他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能说这么一句，已经是破天荒了。
接着是毕业生寄语。上井第一个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憋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大家以后别给我丢人。”说完自己先笑了，眼眶却红了。
另外两个被俱乐部选中的学长也说了话。一个说要感谢教练，一个说要感谢队友。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但没人催他们，也没人起哄。等他们说完，所有人一起鼓掌，鼓了很久。
今年有三名毕业生被俱乐部选中，这是往年不曾有过的数量。西山教练虽然脸上没怎么表现出来，但杯里的啤酒已经续了三回，这大概就是他高兴的方式。
自由讨论开始后，部室里彻底热闹起来。低年级的队员把三个准职业球员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问问题，比如“平时怎么加练”“怎么才能被俱乐部选上”。
我没挤进去。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一杯菠萝汁，慢慢喝着。部室里吵得像个菜市场，但我不觉得烦，反而觉得安心。
视线不自觉地飘到了零食台那边。
早见学姐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在长桌旁边转来转去。左手端着一个已经堆成小山的餐盘，右手拿着夹子，正小心翼翼地从蛋糕盘里夹出一块草莓蛋糕，放在山顶上。餐盘明显已经超载了，但她还在找空隙，试图再塞一块进去。
我端着菠萝汁走过去，靠在零食台旁边的墙上，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我说，“不会只是为了来蹭吃蹭喝吧。”
早见学姐头都没抬，继续往盘子里夹东西：“浅村君真是毒舌啊，居然这么说女孩子，小心以后没女孩子喜欢哦。”
她终于夹完了，用叉子叉起一块小蛋糕塞进嘴里，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人像被幸福击中了一样。
“真好吃啊。”
我喝了一口菠萝汁，靠在墙上，随口说了一句：“话说学姐下个学期也要退部了吧，毕竟马上要三年级了。”
在日本的体育社团里，不打算继续在体育上深造的人，到了高三就会隐退。这是不成文的规矩。即使是在星稜足球部里，每年也都有超过半数的学长选择隐退。至于女子足球这边，几乎没有人留下。没有天赋的话，即使拼命出路也很窄，坚持下去的意义也不大。
“不会。”
我愣了一下。
早见学姐咽下嘴里的蛋糕，抬头看着我，表情很认真。
“真的吗？难道是有俱乐部愿意签下你了吗？”
“不是。”她把叉子搁在盘子上，下巴微微抬起，“经过学姐的推荐，作为女子足球队队长的我，下个学期开始正式担任足球部的副部长。怎么样？”
她的表情写满了“快夸我快夸我”，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我看着她的脸，沉默了两秒。
“副部长？”
“对啊，”她点点头。
“那……恭喜你？”我说。
“嗯哼。”学姐满意地点点头，又叉了一块蛋糕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以后请多关照啦，浅村君。我可是你的上级了。”
“你不是还没上任吗。”
“迟早的事。”
她把最后一块蛋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她瞪我。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当副部长的话，零食台的采购预算应该会涨。”
“……浅村君，你真的很毒舌哎。”
她端起堆成山的餐盘，气鼓鼓地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开始认真地消灭盘中的战利品。我跟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菠萝汁放在桌上。
部室里还是很吵。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有人被追着满屋子跑。上井学长现在正在被一群人围住，正在签名。
“喂。”学姐忽然开口。
“嗯？”
“明年，”她盯着盘子里最后一块蛋糕，“你会带我们进决赛的吧？”
我没立刻回答，看着窗户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会，一定会。”我说。
学姐叉起最后一块蛋糕，伸到我面前。
“那就说定了。”
我看了看那块蛋糕。
“这算什么？定金？”
“算是吧。”
我接过叉子，把蛋糕塞进嘴里。
奶油太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