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报与没有睁开眼睛,连呼吸都不自觉屏住了,整个天地之间似乎就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
那个空洞依旧敞开,它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呢?没有实体,却好像占据了她脑海思绪的每一处,将她变成了一座“橐龠”,一座呼呼作响的风箱,没有根源的风无止境地在里面吹着,带来绵延不绝的幻听。
在听了子曼的话后,她忽然有一种错觉,此时此刻撑在她身上的子曼如果一不小心撑不住向她摔来,就会马上被她身体里的那个张开的空洞吞噬。
那个人,不就是被她吞噬了吗?
肉体的生命被她所杀,那段那个人存在的记忆,已经被这个空洞像滚筒洗衣机一样卷了一遍又一遍,把所有的能够折射那个人的水滴全部拧了出来,名字、相貌、声音,一切能回到那时候的色香味触都已经全部清空。
“子曼,你不该在这里的……让我忍不住胡思乱想。”林报与的语调依旧平静,让身上的子曼明白,她并不是在想她。
——“瓦解冰消,终究难就……这就是你的命数,被父母抛弃可能只是开始哦。”
在她小时候询问天中道君自己为什么会被丢弃时,笑眯眯的女人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师傅……命数是什么?”
“是让你接下来的路会很辛苦的东西,小阿与。”
“所以……要不要现在就死掉呢?”
“死又是什么?师傅。”
“是一瞬间就变得轻松的方法。小阿与,你要好好记住哦,活在这个世上,特别开心的时候要想——终究会死的;而特别难过的时候要想——大不了就死掉。”
“保持心的平静,这就是我们楼观道的真传啦,所谓的持中,就是这么回事。”
——
“还是要谢谢你,愿意收留我。”
在那座医院里,林报与也曾想过,在这个世界上,她是不是没地方可去了呢?
子曼的指尖停留在林报与的颊边,那里的肌肤温热,透着活生生的柔软。可那句“让我忍不住胡思乱想”像一枚细针,轻轻刺入她心底最细弱的神经。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行声,以及彼此间几乎不可闻的呼吸。月光透过未完全拉拢的窗帘缝隙,泼洒进来一小片银灰色的光晕,恰好落在林报与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像凝结了一层露。
子曼俯视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清纯又无辜的轮廓包裹着近乎神性的沉寂,却也藏着能将一切情绪绞碎的涡旋。
“胡思乱想?”子曼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砂砾感。她能想象林报与脑海里的“风箱”正在如何呼啸,将关于“那个人”、关于今晚战斗、甚至关于此刻逼近的她自己——所有这些纷杂思绪,都卷进去,搅碎,试图化为虚无。这让她没有挪开手,反而让掌心更完整地贴合上去,仿佛想用自己的温度去填补那份令人心慌的空茫。
林报与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
于是,那股一直以来被理智强行按压的冲动,便在此刻悄然探首。——想拥抱她。不是平日里逗弄小猫似的搂搂肩膀,蹭蹭脸颊。是想用双臂紧紧箍住那截总是挺得笔直的腰背,将自己的重量全然交付,看她是否会因此显露出一丝裂痕。
也想亲吻她。不是落在额发的那种安抚,也不是颊边蜻蜓点水般的嬉闹。是想寻到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嘴唇,用舌尖撬开那条抿着的细缝,尝一尝里面是否真的什么都没有。
可她也同样清晰地知道,即便自己真的这般做了,结果也只会如同一滴水落入沙漠,顷刻便被吸纳,了无踪迹。
林报与会容许,因为她不会明白其中的含义。而在明天到来之前,这段记忆连同其附带的所有悸动、羞赧、乃至可能的厌恶,都会被轻轻地斩去,从她意识的田地上齐根斩除。她会依然平和地看着自己,如同看待窗台上那盆吊兰的一片叶尖。
就像她对待关于姐姐的一切那样。
一想到这点,子曼就觉得浑身发冷,那强烈的破坏欲和占有欲,都被这盆冷水浇得嗤嗤作响,只剩下浓稠的、无法化开的悲哀和惆怅。
林报与依旧闭着眼,呼吸轻浅,仿佛真的沉浸在自己那个只有风声和空洞的世界里。可她的身体是温暖的,柔软的,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受到底下充满生命力的丰饶脉动。拥有着足以撼动一座城市的力量,此刻却毫无防备地躺在她身下,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她需要林报与。需要这个内心空空的、强大的、却又在某些方面无比脆弱的女人。只有在林报与身边,她可以不用时刻扮演那个精明干练、运筹帷幄的帝乡文臣,不用维持子家大小姐高高在上的体面,更不用背负着“姐姐的妹妹”这个让她爱恨交织的身份。
她可以表现出嫉妒,可以像个小女人一样委屈,可以流露出软弱,甚至可以像刚才那样,产生近乎暴戾的冲动。因为林报与不会在意,不会评判,不会利用她的这些情绪。林报与就像一面绝对平静的湖面,映照出她所有的真实,却不会掀起任何波澜。
这是一种不对等的关系,危险,却让人上瘾。
“你在想什么呢?”
命数……
林报与轻轻地说出这个词,声音飘忽得像梦呓,“师傅说,是让人很辛苦的东西……死,是一瞬间就轻松的方法。”
也是此刻,与她分享同一张床、同一个寂静夜晚的……是什么人呢?林报与找不到一个确切的词。她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子曼是她这片“小森林”里,一棵扎根已深、无法轻易拔除的树。
可她的心是空的,是一座被莫名裂开的风箱。风穿过其中,呼啸着,却留不下任何形状。她知道子曼想要什么,或许是一个拥抱,一个吻,一种更亲密无间的确认。但她空空荡荡,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像一具精致却内里镂空的容器,别人投注再多的情感,也只会无声无息地漏下去,连一丝回响都吝于给予。
“活着……就不轻松吗?”子曼低声问,指尖无意识地卷着林报与散落在枕畔的一缕黑发。发丝冰凉顺滑,如同她此刻的心绪,缠绕难解。
简直像是两个在半夜无病呻吟的文艺青年。
毫无疑问,今天晚上的战斗让林报与感受到了什么。恐惧,焦虑,让这个人的心有所动摇了。
这是她的机会。
子曼不再等待答案,缓慢地、不容拒绝地低下头。
她们的鼻尖先碰到了一起,凉凉的。然后是额头,轻轻地抵住。子曼能感觉到林报与的呼吸终于有了变化,稍稍急促了些许,温热地交融在一起。
最终,子曼的唇,落在了林报与的眉心。
一个干燥的、温暖的、停留了足足三秒的触碰。
没有情欲,却比任何深入的亲吻都更让子曼心悸。仿佛她亲吻的不是一片皮肤,而是某个无形开关的外壳。
“子曼,”林报与轻声唤她,“你不该在这里的。”她又重复了一遍最初的话。语境却已然不同。
子曼忽然笑了起来。不是平日那种带着算计或嘲讽的笑,而是真正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低沉笑声。
“是啊,”她说,“我不该在这里的。”
说完,她却不再撑着,而是卸去了手臂的力量,轻柔地将自己贴合在林报与的左侧。
“可是阿与,”她把脸埋进林报与颈窝旁蓬松的发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嗅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织物的味道,混合着一丝极淡的、或许是沐浴露残留的栀子气息。
“我已经在这里了。”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而且,我也不打算走了。”
寂静重新笼罩了房间,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子曼开始轻轻地哼起歌来,不成调子,含糊不清,是某个早已忘却名字的童谣碎片。她记得小时候,又一次姐姐就是这样哄她入睡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哼歌,也许是想驱散林报与脑海中那些关于“死”的风声,也许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填补一下那令人心慌的空洞,又或者,仅仅是她自己需要一点慰藉。
至于明天,至于那个吻是否会被“斩去”,至于这段关系将走向何方……此刻的她,不愿再去多想。
在不成调的曲子里,林报与感觉自己在下沉,亦或者在飘飞,在向着遥远的地方走去。
而曲子逐渐有了模模糊糊的歌词。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
归去来兮!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这是葬歌的语句,呼喊着还未远去的灵魂。
“大道君!大道君!”
“归去来兮!”
迷迷糊糊间,林报与听到有人在身前焦急地说道:
“大道君,快回魂吧!把没来得及说的后事好好交代了。”
“你再不回来,你那几位相好就互相撺掇着要把你的坟头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