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袋强烈翻滚，混合挤压着空气与胃液发出沉闷的气泡声。我长叹一口气，事到如今，先填饱肚子吧。
我来到不久前路过的面包店，处于专注状态的面包师正揉搓着新一批的白面团，全然没有注意到窗台前的一位顾客已经饥肠辘辘地等了许久。
我略显尴尬地打招呼，他并未理会。直到我放大声音，他才抬起头看我一眼，把面团捏成形后，用湿布擦拭满是面粉糊糊的双手。
“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他也不例外，所有人对我的态度都很差。
现在手上有三枚银币，他们把这类银币叫做盖特，除此之外还有金币与白金币，分别叫奥利与普拉特。
作为第一次光临的顾客，我并不熟悉店中的价目。如果我主动询问价格，以现在的状况来看，老板很有可能会宰客。
所以我装作熟络的顾客，将一枚银币递上窗台。
男人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随后取走银币，转过身将十块黑面包装进纸袋中。
我接过纸袋，故作自然地离开，免得他发现我紧张的模样。
总之，顺利填饱了肚子，十块黑面包，足够一天的分量。只是食之乏味，口感梆硬，至此我也不好挑剔什么。
在这之后的几个月里，我尝试了所有我能尝试的工作。勉强维持生活，而在这期间我不知道死了多少次。
已经逐渐习惯了，在某些情况中我甚至会毫不犹豫地迈向它。死亡成为了一种逃避的选择，我从未如此颓丧过。
至少，那段不受人待见的时光是如此。
阳光明媚的早晨，广场依旧如故，人声鼎沸。
一条巨大的影子驰过建筑上方的高空，在日光周围盘旋。
人们注意到了那道影子，更多的人开始抬头望向天空。
那道影子俯冲直下，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庞大。
地面碎裂，人们四散而逃，一条巨龙矗立在深坑之上，径直在我面前吞吐着龙息。
浓缩的烈焰被运至咽喉，巨龙张开血盆大口，即将从它的口中爆发出强烈的炽焰。
“危险！奥克！”
一道柔亮的女性声音响起，两只利爪勾住我的上衣，以极快地速度将我甩飞出去。
我忍住疼痛爬起身，一位年轻的女性正躬身站在我撑起的掌边。
“你没事吧？实在是抱歉，我不知道奥克甩你会这么用力。”
在她向我道歉的间余，附近的卫兵才算赶来同巨龙展开了一番激烈的缠斗。
她拉起我的手，顺带将我倚靠在她轻纱覆履的肩背上。
“我们最好赶紧离开这里，不然接下来的打斗会波及到我们的。”
我不清楚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但第一次经历这种情况，只好配合。
很快，身后传来巨大的轰鸣，伴随着巨龙惨烈的嘶吼。一对巨大的翅膀对外开展，那对翅膀的主人高举着长枪，向下方挣扎的巨龙呼喊道。
“孽畜，此地且是尔等蛮物可随意来犯之处？”
一片极光闪过长空，附魔的银枪贯穿了巨龙的身躯。片刻僵直后无力坠地。
在阴暗狭小的巷子里，她半蹲在身前，潜心治疗着我轻微骨折的部位。
等两人站起身，我正要开口询问她。
“你...”
“我是谁？为什么要救你，对吧？”
她打断我的话，双手搭在我的肩上，以我们之间的身高差，她需要微微抬头才能同我四目相对。
水润的淡蓝色珠光在她的虹膜内闪烁，没出两秒，我便自卑地将头撇去一旁，刻意避开她直视我正脸的视线。
“救人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我救了你的命，你为什么不信任我呢？”
我清楚，现在的我无从报答她，所以在她的手从我肩上放下的那一刻，是时候说声抱歉然后一走了之了。
“抱歉，我...”
“等一等！”
她扯住我破败的衣角，强行将我安顿在一边。
“你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了，你的伤也还没完全痊愈，先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大约五分钟后，她带回来一套崭新的折叠好的市民服，递到我的手上。
“这是附近的商店里买的，虽然很普通。还有，我不知道你的尺码，先穿一下看看合不合身吧。”
她见我半响没做反应。
“需要我帮你吗？请你放心吧，我和其他人不一样，我是好人唷。”
她展露出光彩洋溢的笑容，过去的我遭受过数不清的冷落与恶意，但这次，我选择了相信。
我起身脱去衣物，才刚掀起一半，她就赶忙制止我。
“喂。”
她压住我的双手，脸颊微微泛红，气语羞涩地发声。
“不管怎么看我都是一个生理成熟的花季少女，你真的要在我面前脱吗？”
“有什么问题吗？”
现在的情况是，我腹部的肌肉纹理清晰可见地暴露在外，原本能够遮挡住整条腿的长裤只剩下超短量的布料。如果现在脱去，我身上的每个部位都会在她的眼下尽览无余。
看清她的面部表情后我才发觉到自己行为举止的问题。
“抱歉，是我一时疏忽，以前从未和像样的异性有过交集，更何况是像你这样外表美丽的女性。”
“啊，啊...这样吗？该抱歉的是我，我不知道你有那样的遭遇。其实在我面前换也不是不可以，我不会介意的...”
“什么？”
“啊哈...”
两人青涩的小剧场在尬默的氛围下收场。她拉着我的手来到一家她时常光临的餐馆，中途两人互通了姓名，当我再度问起她对我究竟何欲何求时，她是这样作答的。
“因为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希望。”
没有任何详细的解释，而我更渴望知晓，她在我微不足道的身上究竟看到了哪一种希望。
对了，她的名字是奥莉薇娅，真是一个独特，绝非平常的名字。我好奇她的经历，最开始，我认为那是同我分隔两界的故事。
一同进餐时，奥莉薇娅小姐分享了她近期的遭遇。
她是一名旅者，在各地间游荡，期间帮助过不少像我这样的人。
当她提到那些遭遇时，她脸上浮现出耐人寻味的遗憾与失落的神色。而当提起与我邂逅的过程时，反而又显得极其兴奋、期待。
早在巨龙袭击的那场事件前，奥莉薇娅小姐已经开始关注我的举动。
她告诉我，每回她经过广场时，都能看见一个失魂落魄的男人坐在长椅上埋头思虑着某件事，来往的行人在他的眼中仿佛不存在一般。当时至落暮，她再次行过那个广场，准备回往旅店，那个男人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一直保持静止，又恍惚灵魂出窍一般。
“究竟是怎样的烦恼才能令一个人只允许自己活在一个只有自己的世界中呢？”
出于礼数，我也同她分享了自己的过往经遇。尽管故事有所隐瞒，有所编造，奥莉薇娅小姐还是兴致勃勃地听完我讲述的这个不完美乃至有些荒诞的故事。我们都清楚不去过问对方的难言之处，这是能让双方逐步积累彼此信任的最佳方式。就像我不去过问奥莉薇娅为什么与旁人不同没有厌恶我一样，奥莉薇娅也没有过问我编造的谎言中那些不可信之处。
说实在话，我确实不适合编故事。
我告诉她，我来自一个遥远的国度，那个国度就连奥莉薇娅都未有踏足过，连这世间的人都对此无从知晓。如果我编造一个我自己都不熟悉的地方，我害怕她会当面戳穿我的谎言。
那里有钢铁的丛林，灰蓝色的泥土，到处奔腾着形态各异的巨兽。人们驾驭着巨兽在灰蓝色的土地上驰骋，在高大的钢铁丛林间来回穿梭。我们是树梢上的住民，没有战争，没有天灾，每天都以最平常的姿态往返于安稳的睡梦与清醒的现实之间。
那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而我在追寻自由的过程中阴差阳错地来到了这里。
我没想到奥莉薇娅小姐会听得如此津津有味，甚至沉醉在我所描述的幻想当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