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教堂侧门悄然步出时，莉娜脸上的红晕仍未完全消退。
冬夜的冷空气如同一块浸透冰水的丝绸，温柔而决绝地贴上她发烫的面颊。她深吸一口气，让那股凛冽悄然顺着鼻腔涌入肺叶，冲刷着胸腔内残存的羞窘与自省。
教堂正面的广场依旧庄严圣洁，而这条侧面的环形内部路则静谧得多，唯有几盏昏黄的魔法壁灯在地面投下扇形的光斑。
一辆车停在那里。
黑色流线型车身，在黯淡的灯光下泛着机油般润泽的光，轮廓低趴修长，如同蛰伏的猎豹。
车门已然敞开，后座深邃的阴影里，静静躺着一套衣物。
莉娜的脚步顿住。
那是一身漆黑——漆黑到近乎吞噬光线的、泛着冷润光泽的漆皮材质。连体紧身的高腰设计，在微弱光线下勾勒出某种令人不适的、过于贴合人体的轮廓。旁边叠放着一件纯白的披肩，以及一根暗金色的发带。
“……这是？”
她的声音带着尚未完全平复的涩意。
车内传来一道闷闷的、像是含着什么东西的男声：“惩戒殿的制服。瑟拉斯神父给你这趟任务走的审批渠道，挂的是惩戒殿的名头。”那声音顿了顿，添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不穿这个，你连西三区都出不去。”
莉娜沉默了。
她垂眸看着那身漆黑，指尖微微蜷缩。
惩戒殿——光明教团内部一个讳莫如深的机构。
它不参与传教，不负责祈祷，甚至大多数信徒都不知道它的存在。它处理的是所有“需要被处理”的事务，行走的是所有“需要被行走”的路径。
因此，穿这身衣服的人，不会以“修女”的身份被记住，也不会留下任何可供追溯的痕迹。
“所以，这也是“赎罪”的一部分。”
她没有再问。理亏在先的人，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莉娜微微俯身弯腰坐进后座，顺手带上车门。车门闭合的声响低沉厚重，将外界最后一丝喧嚣隔绝。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气息和某种难以名状的、冰冷的洁净感。
这会她才注意到驾驶座上有人。
一个男人。
体型宽阔，裹着一件略显紧绷的深色外套，后颈的赘肉在衣领边缘挤出柔和的弧度。他正微微调整着中央后视镜的角度，镜面中映出一双努力装作漫不经心、实则灼热闪烁的小眼睛。
莉娜面无表情地与镜中那双眼睛对视了零点五秒。
那胖子司机立刻做出一副“我什么都没看”的模样，目光仓皇上飘，吹起了走调的口哨。口哨声在密闭车厢内格外突兀，心虚得近乎滑稽。
莉娜懒得计较——或者说，她今天累积的羞耻额度已经严重超支。她只是平静地探手，勾住中控台边缘那根黑色拉杆。
“唰——”
黑色隔断帘带着细微的气流声垂落，将前后座切割成两个互不窥探的世界。
帘子闭合的瞬间，身后传来一道压抑不住的、懊恼到近乎悲鸣的哼唧声。
“……啧。”
莉娜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现在很确定，这趟任务的“惩罚”属性，比瑟拉斯神父言语中的分量只多不少。
好在后座的空间足够宽敞。
她解开学院制服的纽扣，褪下外套，然后是内衬、裙摆……动作利落，没有多余迟疑。漆皮连体衣的触感冰凉滑腻，贴合肌肤时需要刻意拉伸才能顺利穿上。她微微侧身，调整肩带的位置，暗金色的发带在指尖绕了一圈，将散落的银发一丝不苟地盘绕在脑后。
最后披上那件纯白披肩。
车内后视镜被隔断帘挡住。她看不见自己完整的模样，只能从侧窗玻璃的模糊倒影中窥见一隅：漆黑，紧束，银发如霜雪凝于暗金之下，冷白的面孔在暗色衬托下近乎透明。
“搞得像去执行暗杀任务......”
她莫名想起前世那些为自己量身定制的、华丽而锋利的战斗服。每一针一线都昭示着地位与力量，每一次登场都旨在压迫与征服。而此刻身上这件，同样贴身，同样利落，却透着某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它不是张扬的，而是收敛的；不是被观赏的，而是被派遣的。
“工具。”
这个词浮上脑海，却并未激起太多情绪。
车子无声启动。魔能混合动力引擎的嗡鸣低沉内敛，几乎被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掩盖。
莉娜靠进座椅，放松绷紧的脊背。漆皮面料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紧缚感从四肢百骸传来，并非疼痛，却不容忽视——就像是一层会呼吸的茧。
窗外的街景开始流淌。
西三区。
光明教团的大本营，也是整座主城最肃穆、最整洁的区域。
街道宽阔笔直，行道树修剪成规整的球形，每一盏路灯的光晕都精准重叠。偶尔掠过几座教堂尖顶的轮廓，在夜空中勾勒出虔诚的剪影。
驶出核心区，街景渐变。建筑低矮下去，霓虹灯光却稠密起来。
然后，他们遇上了堵车。
不对。
莉娜侧眸，望向左侧车窗外——对向车道。
那里，车尾灯汇聚成一条延绵无尽的血色河流，密密麻麻，缓慢蠕动。轿车、货车、魔能公交，甚至几辆装饰夸张的婚庆彩车，都困在那条凝滞的动脉里，寸步难行。而他们所在的这条车道，畅通无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疏浚过。
她看向右侧车窗。擦身而过的对向车辆里，有疲惫的上班族靠着椅背假寐，有孩子趴在窗边呵出雾气画笑脸，有司机焦躁地拍打着方向盘。
那些面孔被车窗和夜色模糊，却无一例外，在他们这辆黑色轿跑掠过时，投来短暂、复杂、迅速收敛的目光。
敬畏。回避。以及习以为常的疏离。
莉娜没有问。
她向后靠得更深，任由座椅包裹住自己。
天窗默默开启了一条细缝，冷风渗入，撩动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她仰起脸，望向车顶那片人工模拟的星空——那是高等魔能轿跑常备的配置，动态星图，会根据时间、位置、甚至乘客的心率调整流星的频次。
此刻，暗蓝的顶棚上，银白的流星正以舒缓的节奏掠过。
一颗。
两颗。
三颗。
她的思绪开始随着越来越快的车速漂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