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的地似乎是南城区。南城区的什么地方?瑟拉斯只说“老城区地下下水通道”。但下水道的入口那么多,具体是哪一个?”
“安吉尔·芙劳……那个金发的、笑起来毫无司铎架子的女人。她会需要那只机械手臂,说明她现在的情况……不,现在信息太少,不能妄断。”
“话说瑟拉斯神父为什么非要走惩戒殿的渠道?这件衣服,这个司机,这条畅通无阻的车道……”
“还有,我到底要去的是个什么地方?”
她微微蹙眉,撑起身体,张口欲问——
就在这一刹那。
后座两侧的装饰面板无声滑开。
数个精巧的、如同艺术品的喷雾器从暗格中升起,悬浮在半空,将她围拢。动作轻柔,精准,显然经过无数次预演。
莉娜瞳孔骤缩,本能地想要屏息。
但太晚了。
一股无色、无嗅、无任何魔力波动的气体,在千分之一秒内充盈了整个后座空间。它不是毒,不是麻醉剂,不是任何一种她熟知的致幻药剂。
它更像是——空气本身突然决定背叛她。
她的肌肉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不是抗争。是放弃。
“怎么又来——”
这个念头如流星划过意识的天际,随即被浓稠的、温暖的、不可抗拒的黑暗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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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又过了多久。
触觉最先苏醒。
后背抵着粗糙的、微凉的石砌墙面。隔着那层紧致的漆皮,她能感知到墙体接缝处的苔藓湿意。
接着是听觉。
很安静。
不是教堂那种肃穆的静,而是空旷、荒芜、被遗忘之地的静。远处隐约有机动车引擎的嗡鸣,更远处有婴儿断续的啼哭。但那些声音被距离拉长、稀释,如同隔着一层厚棉被听到的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最后是视觉。
莉娜睁开眼。
路灯。
一盏孤零零的、老式魔力路灯矗立在几步之外,灯罩倾斜,光线昏黄如患有黄疸的老人。它照亮了一小片扇形区域,将她的影子斜斜地投在身后斑驳的墙壁上。
莉娜撑着墙面站起,低头审视自身——惩戒殿制服完好,白色披肩因躺姿皱了些许,暗金色发带仍将银发束得一丝不苟。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漆皮手套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没有受伤,没有束缚,除了后脑勺和脑门隐约的钝痛,身体机能一切正常。
除了手里多了一张纸条。
她展开它。
纸张粗砺,边缘切割随意,像是从某个记事本上匆忙撕下的。上面是手写的、笔迹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几行字:
【前往赫德莱斯俱乐部。
从那里进入老城区地下下水通道。
P.S. 赫德莱斯不是具体的个体。俱乐部也不是真实存在的。】
莉娜盯着那行附言,眉间拧出细小的结。
“不是具体个体,也不是真实存在……那要怎么“前往”?”
她下意识将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
再翻回去。字迹没有消失,也没有多出任何解释。
“……赎罪任务,连个完整的地图都不配拥有吗。”
她克制住叹气的冲动,将纸条折叠,纳入披肩内侧的暗袋。
就在此时——脚步声。
不整齐,不急促,但带着某种刻意放慢的、意图制造压迫感的拖沓。
三个身影从路灯照亮的边缘浮现,如同从黑暗本身析出的沉淀物。
打头的瘦长,颧骨高耸,皮夹克油亮得可疑,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停顿,然后沿着那身漆皮紧身衣凸显的身体轮廓缓慢下滑。左耳一排廉价银钉反射着路灯的黄光。
他身后左右各跟着一个,体型敦实,笑容也敦实,带着那种从小城镇来大城市讨生活、却只学会了如何更熟练地讨人嫌的油滑。
“哟,小姑娘。”皮夹克的声音拖得又长又黏,像放久了的麦芽糖,“这大晚上的,穿成这样站这儿……等人啊?”
另外两个发出配合性质的嗤笑。
莉娜看着他们。
“三个低魔力资质者。”
“斗气感知也近乎为零。”
“肌肉松弛,下盘虚浮,唯一能称得上威胁的,是腰间隐约凸起的钝器轮廓——普通钢制,未经附魔。”
放在几个月前,甚至几周前,她可能会选择最简洁高效的方案:三秒,四个关节脱臼,让他们爬回去重新思考人生。
但此刻。
“……赎罪。”
她把这口气又咽了回去,咽得生涩,却坚定。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冷漠,不是凌厉。而是微微垂眸,睫毛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嘴唇轻抿,露出介于“迷路”和“委屈”之间的、人畜无害的可怜弧度。
“几位先生……”她的声音放软,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我第一次来这里,不太认识路……”
皮夹克的眼睛亮了一下。
“有、有什么事你说,这儿我熟!”他的音量不自觉地拔高,胸脯也挺了起来,那股子在雌性面前展现雄性风范的味道从他身上飘出。
莉娜低垂着眼,小心地编织表情:“其实……我是来找我姐姐的。她被一个叫‘赫德莱斯俱乐部’的地方骗来这边,家里人都很着急……”她适时地停顿,轻轻咬了咬下唇,让那层饱满的唇色微微泛白,看起来更加得楚楚可怜,“你们……知道这个地方在哪里吗?能带我去吗?”
她抬起眼,紫眸里蓄着恰到好处的恳求与希冀。
然后,莉娜就看到了一幕精彩的、瞬息万变的默剧。
三个男人的表情,在听到“赫德莱斯俱乐部”这七个字时,发生了同步的、近乎滑稽的僵化。
皮夹克脸上的油滑如同被急冻的油渍,凝固成一片死寂的苍白。他身后那两人,敦实的笑容像被无形的手掌一巴掌扇飞,取而代之的是瞳孔深处骤然收缩的、根植于本能的恐惧。
空气随即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
“我、我忽然想起来家里还炖着汤!”
“对对对我也该回去了!”
“告辞!”
三人几乎同时转身,动作之整齐,步伐之迅疾,与方才拖沓懒散的压迫姿态判若云泥。他们的背影迅速没入路灯照不到的黑影里,脚步声由近及远,很快彻底消失,仿佛身后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正在逼近。
莉娜站在原地,无语的目送他们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