眩晕感如同涨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但她不能停下。
不是因为任务,也不是因为要赎罪。是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它们始终没有回头,但莉娜却能感到那目光如同后视镜中的月亮,沉默地、无处不在。
她只能加快步伐跟上。
老城区的巷子像是一条条交错的盲肠。
他们穿过仍在营业的杂货铺后巷,惊起一只翻找残羹剩饭的野猫;穿过成排晾晒着廉价床单的狭窄天井,仍旧潮湿的棉布轻抚过她的白色披肩;穿过一盏早已熄灭的、无人修缮的老路灯,灯柱上贴满层层叠叠的寻人寻物启事,最上层的那张已经被雨水泡烂,只余下一双模糊的眼睛。
七扭八拐。
左,右。
左。再左。
就在莉娜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有意引向某座隐形迷宫的核心时,前面那座山停住了。
她差点一头撞上他的背。
男人就这么停在一座建筑前。
这是一座酒馆。或者说,是陈旧领无数个廉租商铺底层、靠着劣质霓虹和更劣质的酒水勉强存活的、那种“酒馆”。
招牌是一块有些褪色的木板,漆皮掉落大半。仅存的几个字母拼凑出“兔女郎”的字样。手绘的兔女郎剪影褪色成十分暧昧的粉灰色,霓虹灯管断了一半,还剩下的那半拉还在苟延残喘地闪烁着,将门前的积水坑映成血红的池塘。
门口没有兔女郎。
只有一个醉汉瘫倒在墙根,抱着空酒瓶子,用没人听得懂的乡音嘟囔着失意的人生。
男人稍微侧过身子,琥珀金色的眼睛垂落,俯瞰她。
“赫德莱斯,”他平静地说,“就在这间酒馆里。”
他的声音依旧十分沉稳,没有起伏,也没有温度。就像是在陈述某条不值得赋予任何情绪的地理常识。
“怎么进去找到,那是你的事。”
莉娜仰起小脸,想说什么。可晕眩感却在此刻融汇达到顶峰,所有话语在喉咙间凝成一团苦涩的、无处安放的麻核。
男人没有在停留。
他转身,咬了一口不知何时又变出来的热狗,油纸在夜风中发出清脆的窸窣声。灰背心包裹的宽阔背影逐渐融入巷子更深的阴影里,脚步声沉稳而规律,一下,两下,三下——
消失不见了。
草药味也随之如潮水般褪去。
莉娜扶靠着墙,一只手扶住粗糙的砖石,另一只手按着额角。她试图闭眼,深呼吸。冰冷的空气涌入脆弱的肺叶,冲刷着参与的眩晕,却冲刷不掉那种被无形的枷锁牵引了一路的、屈辱般的无力感。
“像是一只误入狼群的羔羊......”
“不。”
“是羔羊主动跟着狼走了啊......”
她睁开眼睛,紫色眼眸中的迷惘正在迅速冷凝成冰。
就在这时————
不远处酒馆的门被粗暴地推开。
一个男人从里面“飞”了出来!
这倒不是什么夸张的比喻。是真的飞——脊背弓成虾米,四肢在半空中无意识地甩动挥舞,然后“砰”地砸在莉娜脚边三步远的水洼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妈的...... 老子......还没输干净——”男人趴在积水里,嘴唇嗡动,喃喃着不甘的呓语,很快便没了动静。
门内又走出仨人。
打头的穿着有些皱皱巴巴的格子西装,领口随意敞开着,露出有点发黄的衬衫和一条廉价的铜链怀表。他先是低头瞅了眼昏厥过去的男人,随后不耐地挥手,身后两个肌肉敦实的打手立刻上前,像是拖一袋面粉般将那人拖向巷子深处。
格子西装男转身,准备回去。
然后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靠在墙角、神色迷离的莉娜。
他有点怔住。
那双被酒精和夜色浸泡到浑浊的眼睛,从莉娜的白色披肩滑到她的黑色漆皮紧身衣,再滑到她那精致美丽的脸。他努力眨巴了下眼睛,还以为自己是酒劲上头出现幻觉,看见了哪家的贵女。
“操......”
他小声咒骂一句,用力揉了揉眼皮子。
再看去。
幻觉没有消失。
那女孩还站在那儿。银发、紫眸、冷白皮肤在霓虹残光下像是一块刚刚出窑的冰瓷。一身黑的反光的紧身衣将她完美的身体曲线勾勒得清晰分明,白色披肩却偏要装点出一丝圣洁——这让整幅画面显得极其危险诱人,极其矛盾,极其不像是会在陈旧领深夜出现的物种。
他身后俩打手拖完人回来,也愣住了。
仨人就这样站在门口,六只眼睛齐刷刷地钉在莉娜身上,像是被什么古老猎食者定格的啮齿动物群。
格子西装先回过神来。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身后最年轻的打手耳语了几句,嘴唇几乎没动,只有轻微的气流震颤。年轻打手脸色微变,点了点头,随即立刻转身小跑回酒馆内。
格子西装随即调整面部肌肉,堆出一个他想象中应该是“和蔼可亲”的笑容,然后朝着莉娜走来。
“这位......”他试图斟酌下用词,“美丽的迷途小姐?”
莉娜神色依旧稍显迷离,没有回应眼前的男人。
她的眩晕感看起来还未完全消退,靠墙的姿态透露出几分虚弱,几分无依。头顶的霓虹灯在她侧脸上投下断断续续的红光,将那双紫色眼睛映得像是两潭幽深的、藏着暗流的死水。
格子西装和另一个打手对视了一眼,互相读懂了彼此挤眉弄眼中的信息:
肥羊。外地的。漂亮滴很。危险等级?看不透,但很漂亮。
“小姐姐站在外面多冷啊,”他又试探着朝莉娜靠近了一步,脸上的褶皱随着笑容加深,“不如进来喝上几杯?我们这的蜜酿,整个陈旧领都有些名——”
话音未落,他身后那个打手便已经默契地绕到了莉娜的另一侧,与格子西装男形成两面包夹芝士。
莉娜还是没有说话。
她只是表情迷离地看着他们,看着格子西装努力扮演绅士时眼角抽搐的肌肉,看着打手指节上陈旧的刀疤,看着酒馆那扇半掩的门后、隐约晃动的人影。
然后她感到自己被人从两侧架起来。
“——唔。”
她的抗议被压缩成一道微弱的、气若游丝的鼻音,配合着她尚未完全站稳的踉跄姿态,像极了迷途羔羊最后的、无用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