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子西装的嘴角咧到了耳根。
三人就这样将莉娜“抬”进了酒馆。
大门在她身后悄然闭合,将陈旧领的夜风与月光一并挡在外面。隔音较差的玻璃后,几个目睹全程的路人吹起长短不一的口哨,混着含糊的、艳羡的、见怪不怪的哄笑声。
酒吧内是另一个世界。
烟雾缭绕。廉价香精。
皮革与汗水发酵出的咸腥。
兔女郎装扮的火辣女侍者穿梭在卡座间。耳朵是手工制成的廉价蕾丝布料,尾巴是更廉价一些的兔毛掸子。几个醉醺醺的客人正将她们随手揽入身侧,手指沿着大腿旁的丝袜缝合线试探游走。
穿着简单但时尚的暖场歌手在角落弹着走音的旧钢琴,唱的是一首莉娜没听过的、调子轻佻的情歌。
她被人架着穿过这一切。
格子西装男走在前面,正吩咐着自己的打手:“去把储藏间先隔出来,别让约翰、老强尼那帮人——”
他的话音未落,就被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般的巨响打断。
莉娜的膝盖精准地顶入左侧打手的膝盖窝,同时挥臂右肘后击,正中右侧打手的肋间。两人的惨叫声几乎同时爆发在酒吧中。他们的身体更是像被同时抽走骨架的布袋子,一起向后倒飞出去,还顺便砸翻了几张无辜的圆桌。
与此同时,一道身影从侧面的连廊内急急撞出——
是个兔女郎。
这并不是故意撞出来,是被匆忙的脚步绊倒。她端着满满一托盘酒水,正欲侧身避让,却不偏不倚与飞来的打手撞了个满怀。
“啊——!”托盘倾覆。六杯琥珀色的酒水在半空完成了一场短暂的、华丽的芭蕾,然后均匀地、慷慨免费地尽数泼洒在格子西装和他的两个打手身上。
酒液顺着他们僵住的面孔滴答滑落。
莉娜站在原地。
她缓缓收回腿和肘,轻轻拍了怕漆皮手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纯白色的披肩依旧整齐,暗金色发带纹丝不动,甚至那几缕散落的银发,都被她从容地掖会耳后。
“......抱歉。“她说。
声音很轻柔,听起来很真诚且无辜。
格子西装男的嘴唇剧烈颤抖。
他有点想骂人。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道金色光芒。
那是从莉娜虚握的右手中,“生长”出来的东西。
先是光。浓郁、凝练、更带着灼人热意的金,就像是液态的晨曦从她那细长白嫩的指缝中溢出。光流汇聚、塑形、然后拉长。一秒后,一柄几乎与莉娜身高相当的双手大剑赫然矗立在她身侧,剑刃斜指地面,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凌厉、剑型的阴影。
剑未动,但只是“存在”于那里,便已足够。
酒馆内骤然陷入死寂。
钢琴师的手指悬空在琴键上方,那首轻佻的情歌卡在喉咙里。醉酒客人们的手从兔女郎身上缓缓收回,如同受惊的蜗牛缩回触角。就连那几盏廉价的霓虹灯管,都仿佛感受到了某种不详,闪烁的频率变得紊乱、萎缩。
能够凭空召唤或具现化武器的人——
不是他们这些抱着满腔热血来到奥术联邦,最终只能在陈旧领混迹半生,斗气感知几近于无、魔力资质低微到连最简陋的附魔武器都无法驱动的边缘住民们,可以招惹的存在。
莉娜轻轻抬眼。
紫罗兰般的眼眸扫过整间酒馆。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审视的漠然感。如同暴风雪将至前的铅灰色天空。
“给你们十秒钟时间,说出赫德莱斯俱乐部到底在哪。”她开口,声音清脆好听,但接下来的一句却让所有人坠入冰窟,“十秒钟后如果还没有人回答,那我会砍下你们所有人的头颅。”
不是疑问,而是审判般的宣告。
“入口在哪里?”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死寂中被放大了无数倍,一字一字地凿进每个人的耳膜中。
没有人动,没有人敢动。
“十!”
格子西装男的腿开始发抖。
“九。”
钢琴师悄悄滑下琴凳,缩进钢琴的阴影里。
“八。”
打手捂着骨折的肋骨,脸已经憋成了猪肝色,不敢呻吟。
“七。”
“六。”
“五——”
“臭**!你他妈以为自己是谁啊!”
一个满脸通红、明显摄入酒精超标的壮汉从角落的卡座里猛然站起,撞翻了身前的酒杯。他挥舞着足足有莉娜腰粗的手臂,试图用声音掩盖自己逞强下的些许恐惧,“在老子的地盘耍刀弄枪,你——”
莉娜没有看他。
一道银光闪过,那条挥舞着要向莉娜砸来的胳膊就掉在了地上。
同时,她催动了体内早已奔腾待发的虹彩斗气。
轰——!
一层无形的、却可感实质的气浪以她为中心骤然炸开。
这并不是攻击。只是单纯的“释放”,只是其“存在”的证明。那气浪裹挟着七彩流转的微光,如同巨鲸浮出水面时掀起的浪涌,将那断臂壮汉与身旁几个同样酒精上头对莉娜蠢蠢欲动的愣头青一起掀飞。
他们砸穿了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两个空酒桶,最后像一堆被玩坏的玩偶,叠在墙角,连呻吟声都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莉娜重新看向格子西装男。
“三。”
她的小腹深处,女神赐福的印记正剧烈灼烧着她的神经。
痛。难言的痛。
就像是有人将烧到通红的铁钎从肚脐处缓慢推入,在腹腔深处缓缓搅动。这具身体似乎比以前更加敏感了些、也更脆弱,对疼痛的阈值更低了些。莉娜能感到冷汗正沿着脊椎滑落,被漆皮紧身衣闷在皮肤与面料之间,黏腻且冰凉。
但莉娜并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默默得将大剑握紧。
“二。”
格子西装的牙齿开始打颤。
他不是没有见过狠人。陈旧领最不缺的就是天南海北来的各种不要命的赌徒、亡命的逃犯、偶尔从东边流窜过来的非法佣兵。
他也见过刀砍进骨头里拔不出来,见过有人被活活打死在巷子深处三四天后才被发现。
但他没见过莉娜这种人。
不是狠辣。是——
无所谓。
这姑娘看自己,看这间酒吧,看这一切的眼神,不是在评估威胁,不是在权衡利弊。那是一种......看脚边爬虫、看雨后积水中将死蚊虫的眼神。
不是蔑视。是漠视。
有前车之鉴,他毫不怀疑,莉娜真的会砍。
“——我说!我说!”
格子西装的声音破了音,高高地吊起。就像是被掐住喉咙的阉鸡,“赫德莱斯俱乐部在后边!一号包厢!包厢里有条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