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停下了倒数。
小腹处传来的灼烧感已经达到了顶峰。
她甚至能够感到女神赐福正在一边疯狂示警一边痛击自己的肚子:恶行、重罪、伤害无辜——不不不,这些人不算是无辜,但程序上——
“程序现在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必须忍过这一阵,不能再这些人面前露出任何破绽。
她没有收回大剑。
她只是拖着那柄比她更重的金色巨剑,缓步走向酒馆深处。剑尖划过有些年久失修的木地板,留下一道浅而狰狞的刻痕,伴随着时隐时现的刺耳、持续不断的摩擦声。
人群更是如同“莉娜分海”,朝着道路两侧仓皇避让,贴紧了墙壁,有人恨不得将自己嵌入墙纸里。
格子西装男颤抖着亲自带路,两条腿软的像是两节子灌了水的橡胶管,却一步也不敢停下。他推开最深处无人的包厢门,掀起墙角那块伪装成地板的暗红色地毯,露出一截向下的、微微透着光芒的铁梯子。
“神仙姐姐,就、就是这儿了......”他不敢看莉娜,只敢盯着自己的鞋尖,尽力说着恭维的话,“从这儿下去,走到底,过干水道,就能看见......”
他倒是没有说“看见什么”。
莉娜也没想问。
她随手一招将圣剑收回体内。金色碎光如萤火虫群般消散,留下一屋子劫后余生的、集体松了口气的平静。
她走下铁梯子。
身后,包厢门被无数双急于逃离的手轻轻带上。
地道,比想象中更深。走在稍显陡峭的铁梯子上的莉娜不禁联想——谁家好人把下水道建这么深啊?
铁梯子足足有四十余级,每一步踏下都激起空洞的回响。莉娜的短靴踩在稍有锈迹的踏板上,吱呀、吱呀、像某种古老的、疲惫的心跳。
地道尽头是另一条道路的起始。
更宽敞、也更干燥,两侧墙壁上嵌着密集的光源。不是陈旧领常见的、那种闪烁不定的枯黄灯管,而是成排的、品质上乘的暖白晶石灯,间距均匀,亮度也恒定,将这条地下通道映照得如同医院走廊。
“到处都有铺设好的光源......”
“这完全不像是非法集会场所应该有的手笔啊。”
莉娜有些疑惑,但此刻悄悄按了下去。
“这倒更像是某种.....长期运营、不缺资金、且不惧官方检视的”正规“设施。”
再次压下疑虑,继续前行。
约莫十分钟后,干涸的下水道河床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以及,横跨河床之上的一座建筑。
那不是“建筑”。那是一块整体被掏空、雕琢、最后又拼接回去的巨大黑色石材。线条十分简洁、棱角凌厉。没有招牌,没有标识,只有一扇沉重的、半嵌入式的金属门,在四周的晶石灯光下泛着哑光的冷色泽。
赫德莱斯。
这里就是赫德莱斯。
不需要任何的牌匾招牌,就能让人知晓此地的名字。
莉娜停在门前,抬手——
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一个人影从门缝中侧身挤出。
深黑色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小截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下颚。身材纤细,不高,站在莉娜面前甚至显得......娇小。那人低着头,似乎急着离开,但却在与莉娜擦肩而过的瞬间愣住。
兜帽的边缘微微扬起。
一双眼睛进入了莉娜的瞳孔中。
只是一瞬。
快得如同错觉。
深紫罗兰色,浓郁、幽邃、仿佛沉淀着无数个不能诉说的黎明。
那双眼也对上莉娜的紫色眼眸。
然后——怔住。
莉娜也有些愣住。
“这双眼睛......”
“不,不是镜中的倒映。是更......”
“更什么来着?”
她有些说不上来。
那感觉太过于短暂,也太过于模糊。就像是睡梦时掠过意识的残破碎片,待到醒来时只余下指尖一点抓不住的凉意。
斗篷人先一步移开了目光。
它垂下脑袋,宽大的兜帽重新遮住了那抹令人不安的紫色。然后,一只纤细的、同样白皙到近乎透明的手从袍下伸出,轻轻向下扯了扯领口——一个下意识地、欲盖弥彰的动作。
接着,它转身,低头,沿着与莉娜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去。脚步在通道中渐渐弱下,很快便被晶石灯永恒的嗡鸣吞没。
莉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被远处的黑暗吞没。
直到彻底消失,她也没记起来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
而她也根本没有记住那个声音还说了什么。
——“三方海岛有何人?”
这七个字在莉娜的脑海中悬浮,无根无萍,像是被海浪冲上沙滩的、没有寄件地址的漂流瓶。
“......算了。”
小腹处的灼痛感再次剧烈袭来,将周遭一切无关的思绪都强制驱逐了出去。
莉娜伸手推开门。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灯光。
音乐。
人声有些鼎沸。
但与楼上“兔女郎酒馆”的廉价霓虹与廉价欲望不同。这里的“鼎沸”是稍显收敛的、节制的、带着某种准入门槛的默契。人们穿着考究——不是非得昂贵,是“得体”,是哪怕坐在地下室也不必低头掩饰衣领磨痕的那种从容。
空气中没有烟酒糜烂的气息,反而飘荡着某种......类似焚香与旧书混合的、幽微而静谧的奇妙味道。
不过莉娜并没有在意这些。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酒馆中央那张高脚桌上的人影摄取住。
金色长发,火辣身材,暴露到近乎与挑衅的着装——那原本是光明教团的制式司铎袍,却被那人影穿得领口大敞、裙摆开叉险些到肩,愣是用圣洁的布料服饰裹出了趣情衣内的错觉。
安吉尔-芙劳。
此刻的她正站在桌子上,仰头,对着一瓶看起来就不算便宜的酒瓶瓶口大口大口地灌酒。琥珀色的酒液从她软糯的唇角溢出,滑过修长如天鹅的脖颈,最终没入那道被撑起得摇摇欲坠的领口弧线。
满堂宾客为她喝彩。
口哨声、掌声、敲桌声混成一片。她浑然不觉,或者说,浑然不在乎还享受在其中。
但,莉娜的目光,却是被她右侧有些空落落的袖管摄住。
那只绷有着结实手臂的地方,此刻只有一片被整齐裁断的布料,随着他豪迈的饮酒动作轻轻晃动着,像一面无风自扬的、小小的白旗。
安吉尔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