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随手将空酒瓶倒扣在桌子上,然后发出一声酣畅的、酒气四溢的长叹,碧蓝眼眸印酒意氤氲成两汪雾蒙蒙的湖泊。
然后她看见了许久未见的莉娜。
“小——莉——娜——!!!”
安吉尔的欢呼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她跳下酒桌。
嗯,用“跳下”不太恰当,应该是“扑下”。落地时因酒力踉跄了一下,踢翻一张脚凳,撞飞一个无辜的围观者,随后三步并作两步——尽管她与莉娜的距离只剩下一步半——最后直直地冲到莉娜面前。
然后,像是一床浸满阳光的厚棉被一样,整个人扑在了莉娜身上。
酒气。
汗水。
某种近似焚香、却被体温烘烤到甜腻的气息。
还有——血液干涸后残留在布料纤维深处的、淡淡的铁锈味。
安吉尔的脸深埋在莉娜的颈窝,声音有些闷闷的,带着点哭腔的尾音,却还在努力维持平日的“大人模样”。
“小莉娜......你怎么来了......”
莉娜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稍有僵硬地,轻轻落在安吉尔的后背,将其揽在怀中。
然后,她便感受到颈侧的皮肤传来阵阵湿意。
不是眼泪。
是安吉尔喝多了,导致酒水从眼眶中溢出来了。
但只有几秒钟。
很快,那具温暖的、酒气熏天的身体就从她的身上撑了起来。安吉尔用手背胡乱抹着眼睛,将残余的“酒水”和残妆一并揉成脸上两团可疑的晕红。她咧开嘴,试图对着莉娜笑一笑,却在目光不经意扫过自己有些空荡荡的右肩时,僵住了半分。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姿态——失去右臂的残躯扑到在完好无缺的少女身上——有多么的狼狈、多么的不合时宜。
“啊......抱歉......”她收回左手,轻轻后退了半步,难得地露出些许窘迫,“弄脏你衣服了......”
她有些尴尬地低头,试图整理下自己凌乱的领口。那只左手却因为久违的紧张感而发颤,怎么也无法将纽扣扣回原处。
下一秒,她被莉娜用力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过了好一会,莉娜才有些眼中带雾地看着她。
看着她垂下的金发遮住大半表情,只露出些许惊讶紧绷的下颌线。
看着她那只仍旧徒劳着试图与纽扣搏斗的、微微颤抖的左手。
莉娜什么也没说。
她走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地按在安吉尔空荡荡地右肩上。隔着那层被裁断的布料,她能够触摸到断肢末端愈合整齐的伤疤——不是新伤,时间至少在一周以上。切口整齐,像是某种极其锋利的武器或是纯粹的能量攻击。不过伤口处理的很及时,没有任何异常感染,甚至还残留着些许极其淡薄的神圣治愈术的余韵。
“一周......正好是她失去音讯的时间。”
“这一周,她就在这。在地下。在”不存在“的赫德莱斯俱乐部里。“
“喝酒。等着被人发现。等人送来可以让她重新完整的......”
莉娜有些颤抖着收回了手。
随后,她从披肩内侧的暗口袋里,取出那只自己一路护送至此的圣锻器械。
暗银色。流线型。圣纹与神秘魔纹交织成冰与火的纹路。此刻在她掌心,它依旧是忽冷忽热,就像是一颗有呼吸、有心跳、等待着归位的心脏。
安吉尔抬起脑袋。
她看着莉娜手中的机械义肢,碧蓝眼眸中残余的、用来伪装自己的酒意迅速退潮,露出深藏在底层,许久未示人的真实情绪。
不是惊喜。
是——被记住。
“瑟拉斯那个‘小老头’......”她的声音有些酒后的沙哑,带着刻意的、并不成功的轻描淡写。“居然真的让你给送来了。”
莉娜没能接话。
她只是默默将义肢轻轻递向前,想要交到安吉尔手中。
安吉尔没有立刻接下。
她看着那只金属手臂上精密到纳米级别的关节结构,看着那与自己断肢截面完全吻合的神经接口,看着那些被精心细心调试过的、明显是根据自己残留魔力斗气特征专门定制校准的符文回路。
一周。
从自己的小队失联,到教会(瑟拉斯)察觉异常,到派出附近外围人员调查,到情报回传,再到确认自己严重受伤,到调用教团神域资料库中自己的体检记录与魔力图谱,最后到工匠铸造、调试、封装——
一周。
这不是从仓库随便拿来的现货。
是某个闷骚的家伙专门为她做的。
“你......”安吉尔开口,声音有些感动得颤抖了一下。她清了清嗓子,重来一遍,“瑟拉斯那‘老家伙’,什么时候办事这么有效率了?”
她伸手接过莉娜递来的义肢。
血肉与金属接触的刹那,预设好的神经链接协议被自动激活。千百道比发丝更细的魔法纤维从接口断面伸出,探入她断肢处残存的神经末梢。
试探、对接、熔合——
安吉尔的肩膀随即剧烈颤抖。
莉娜赶忙有些心疼地上前半步,手中的高阶治愈魔法已经就绪。
这不是痛。
而是一种极其陌生的、久违了的“完整”感。就像是被截断的河流重新汇入干涸已久的河道。她轻轻合眼,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睛,活动了一下金属手指。
五指弯曲、伸展,比原来更加灵活、更迅捷,指尖甚至能够做出极其精细的、人类手指无法做到的轻微幅度的震颤。
“......操。”她轻声骂了一句。
然后安吉尔笑了。
不是那种强撑起的、讨好他人的笑容。而是真正的、安吉尔-芙劳式的、从胸腔深处迸发出的灿烂笑容。她抬起义肢,对着天花板上的光源,让圣纹在指节间流传出冰蓝与焰火交织的光晕。
“瑟拉斯这家伙,”她轻声开口,“总算是干了件人事。”
莉娜安静地看着她。
小腹处的灼痛已经消散了大半。先前的“恶行”在惩罚逐渐消失后,由于新的善行出现使得女神赐福收敛减轻了惩罚。她稍微松了口气,感到一阵迟来的、与酒精无关的眩晕和些许从小腹深处传来的酥软舒畅感。
然后就被安吉尔注意到了。
“喂,”她收起义肢,轻轻皱眉靠近莉娜,“你的脸色不是很好。是不是那家伙偷偷虐待你来着?他叫你穿这身来的?这衣服哪个傻鸟设计的,想要勒死个人是吧——”
“我没事。”莉娜打断她。
顿了顿。
“......你也没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