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吉尔有些愣住。
她看着莉娜。
看着这个几个月前还在斯托拉王国边境小镇酒馆、被自己按着强行灌下第一口烈酒、冷漠得像是块万年寒冰的小姑娘。
看着她此刻因此害羞和疲惫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散落鬓边的银色发丝，看着她藏在冷淡外表下、方才那道稍纵即逝的、真切的担忧。
“这小家伙......还这么担心我。”
安吉尔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热的，好像是有些着火了。
“肯定是酒劲又上来了！”
“好啦，”她大声说着，强行掩盖了自己的开心，随即稍微用力拍了拍莉娜的肩膀。不过刚刚装上的机械义肢还不太适应如何掌握力道，这一下直接拍了莉娜一个踉跄。”别愣着啦，过来喝点！就当是给我接风。“
她不由分说，拽着莉娜就向吧台走去。
莉娜被她随手像小鸡仔一样按在高脚凳上，手中被塞入一个倒满琥珀色酒液的酒杯。
她低头嗅了嗅——是烈酒，至少四十度。
“......我不能喝。”
“屁。哪有人不能喝酒，只是有人不敢喝而已~”
眼见安吉尔还是要灌自己，心知酒量不行的莉娜决定将那个身份搬出来挡挡酒。
“我、我是修女。有戒律——”
“戒律戒律，你现在套得是惩戒殿的皮又不是什么唱诗班的，怕......什么戒律！”安吉尔一屁股坐在她旁边，义肢撑在吧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敲击声，“瑟拉斯那老顽固自己都与时俱进啦！更别提，这家伙自己都破过戒，你信不信？”
“那我也不——”莉娜话还没说完，就被安吉尔泛着红晕的脸填满了眼球。
“说起来，”安吉尔突然转过头，碧蓝眼眸中闪烁着某种近乎狡黠的光芒，“你是......怎么知道‘赫德莱斯’的？”
莉娜握着酒杯的手指突然顿住，不由自主地捏紧了些。
“瑟拉斯神父......交给我的......赎罪任务。”她缓缓开口，神情不是很好，“他说，南城旧区有残留‘污秽’需要清理，而你的小队便因此失联一周......然后就让我送义肢来。刚到陈旧领，就有人指引我找到一间兔女郎酒吧，然后——”
安吉尔闻言眉毛轻挑，眼神中满是即将憋不住的笑意：”有人指引你......谁啊？“
莉娜沉默片刻，开始回忆，丝毫没有注意到旁边的金发妹已经因憋笑而喝酒呛到了。
“唔，一个黑人、个子很高、身上还有点奇怪的草药味。”
安吉尔眨巴了下眼睛。
随后“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嘴里的酒水喷了酒保一身，整个人笑得更是前仰后合，义肢“哐哐”瞧着吧台边缘。
“哈哈哈！草药味！哈哈哈哈哈啊哈哈——！瑟——咳咳，那人还有别的什么特征吗。“
看着安吉尔的表现，莉娜隐约感觉到些许不对。但此刻不知为何，她的脑袋不是特别灵光。
“他还穿着灰色背心。”
“嗯嗯。”
“工装裤？”
“嗯嗯嗯。”
“喜欢吃......热狗？”
安吉尔的笑声戛然而止。
这并不是突然觉得不好笑了，而是有点笑岔气了。
她直起身子，随手抹掉眼角笑出的泪花，脸上开始浮现出一种极其微妙的、介于“忍俊不禁”和“你被耍了”之间的表情。随即安吉尔转头，朝酒馆角落处那个最昏暗、最不起眼的角落伸出手指。
“瑟拉斯。”她说。
“还装大头蒜呢？出来！”
心中有些预料的莉娜顺着她那修长且剪了指甲的指尖看去。
那角落的阴影之中，正靠坐在一个男人。
黑色皮肤、灰色背心、工装裤、以及手里拿着的一根——
不、这种形状很明显不是热狗。
待莉娜仔细看去，才发现他手里的，是一串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裹满黏腻糖浆的教堂祈福麻花！！
他叹了口气，将麻花放在面前的油纸上，抬手对着莉娜随意一挥。
四周先如同冰面般碎裂、再化作雾气彻底消散。
那张黑色的面孔就像是被水洗去的墨迹，五官轮廓在淡淡光芒下褪去、重组、再重新浮现。灰色背心在光芒中模糊，重新编织成一件朴素但一尘不染的神父长袍。琥珀金色的眼睛缓缓闭合，再到睁开时，已经是莉娜无比熟悉的那双永远眯成两道温和弧线的冰蓝。
正是瑟拉斯神父、光芒教团最年轻的神父、圣阶魔法使、惩戒殿冠军、引路者、义体研究所高级研究员......
虽然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但角落里坐得下瑟拉斯。
他坐在角落里、膝上放着还没吃完的麻花，脸上挂着一丝无奈的、被当场抓获的苦笑。
莉娜张大了嘴巴，手中的酒杯从指尖滑落掉在吧台上。
“你——”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一路上......”
“那草药味、琥珀金色的注视、那引路的沉默宽厚背影......”
“居然都是他......”
“那兔女郎酒馆的格子西装男、卖热狗的摊主、巷子里的那些目击者......都是你吗？”
瑟拉斯点点头。
“难道说......那个与自己擦肩而过、有着似曾相识眼眸的斗篷人......”
她猛地回头，望向那方才与斗篷人擦肩而过相遇的门廊。现在的那里空无一人，只剩下魔晶石灯不知疲倦的亮着，将身下的地砖照得惨白。
“别太在意，这只是唯有教团掌握的高阶魔法——【认知捏造】”安吉尔替瑟拉斯回答了莉娜未说出口的疑问，语气轻快得像是在介绍今天的晚餐菜单，“高阶魔法，圣阶魔法使的标配，而以瑟拉斯的能力嘛，魔法的覆盖范围......方圆几公里？持续时长?嗯，反正从你离开西三区的主教堂开始算起，直到你推开这扇门为止，你见到的所有人——”
她顿了顿，嘴角轻轻勾起。
“——全部都是瑟拉斯！”
莉娜有些震惊得看着瑟拉斯。
瑟拉斯则是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麻花，试图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沉默。
漫长的、足以令魔晶石灯闪烁五遍的沉默。
然后莉娜率先开口了。
“......所以说。”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很静、很轻，令人听不出半点情绪。
“没有什么黑人壮汉。”
瑟拉斯看了不远处的安吉尔，被眼神威胁后，只得乖乖点头。
“没有什么惑乱人心神的奇怪草药味道？”
点点头。
"没有热狗摊主，没有格子西装，也没有——兔女郎酒馆？”
瑟拉斯闻言咳嗽了几声：“兔女郎酒馆都是真的。当然我是没有体验过的，我只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