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赫德莱斯俱乐部？”
“嗯......是我释放的认知魔法覆盖。名字是借用了以前的一个任务目标。”
“那个斗篷人呢？”莉娜最后才提前那个有着熟悉眼睛的人，“那个也是你？”
瑟拉斯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僵硬了一瞬间。
他没有立刻回答。
冰蓝色的眼眸垂下，落在麻花表面的糖霜上。那糖霜在灯光下闪烁着细腻的、结晶般的光。酝酿了一下语言后才开口：
“......不是。”
这声音很轻，听起来像是很有故事。
莉娜坐在吨吨吨喝酒的安吉尔旁边，等着他继续说出来些什么。
但他没有。
他只是轻轻抬起眼，隔着整个旅店的距离，与莉娜对视。那目光中充斥着一些她无法读懂的东西，太深、也太远，就像是隔着无数层纱布最后望见的、正在缓慢熄灭的星。
“这是另外的问题。”他说，“与你的‘赎罪’无关。”
莉娜闻言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过她刚想追问，就被身旁的安吉尔抢先一步。
“好啦好啦，别拷打这个‘老~爷~爷’啦！”她伸出手揽过莉娜的肩膀，力道大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进怀里一样，手掌就这么耷拉在莉娜胸前，“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总是话讲一半、谜语存一裤兜子。估计哪天咽气了，圣典上的悼词也就是几个句号——总之，那什么赫德莱斯根本不存在，就是你的认知被改变影响了而已。你从头到尾就是从教堂走到了旅店而已。”
她顺势打了个响指。
咔！
仿佛有人按下了剪辑室的切换键一样。
晶石灯消失了、地下通道消失了，赫德莱斯俱乐部那用黑石铸造墙体消失了。
将其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温暖、略带陈旧与烟火气的旅店大厅。
木质地板被无数的鞋底磨出光滑的包浆，壁炉里火焰烧得正旺，映着墙上那副已经褪色不少的风景油画。吧台后，一只蓝毛老猫正蜷缩在威士忌空酒桶上，被骤然而至的空间变换惊醒，有些不满的“喵喵”了几声，随后又将尾巴卷回鼻尖蜷下睡觉。
酒馆里的“宾客”们——那些穿着得体、气质从容的男男女女，也都在光芒中“变换”了形态。
这倒不是消失，而是在莉娜的认知中“恢复”，变回了他们原本的模样：一对依偎在角落沙发里的老年夫妇；几个围炉闲聊的中年人，膝盖上还放着翻阅了一半的书；几个玩累了、趴在桌子上酣睡的、穿着可爱衣服的小孩，嘴角还挂着些许亮晶晶的口水渍。
莉娜怔怔地看着眼中不断变化的一切。
壁炉的温暖火光印在她脸上，将那层冰冷、警戒的面具炙烤出细密的裂纹。
“——所以。”她再次开口。
这次的声音中有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属于17岁少女的、带着些许不甘与委屈的尾音。
“我从头到尾都是在教堂附近的旅店里打转。”
瑟拉斯轻轻颔首。
“那司机、黑人、酒保、那些小混混......”
“都是我。”
“热狗也是？”
这突然的脱线发言，令瑟拉斯的思绪顿了顿。
“......也是我。”
莉娜看着他，看着这位位阶高深、举手投足就能覆盖数公里内人的认知、在光明教团内部地位超然的最年轻的圣阶魔法使。
他的膝盖上还放着半根没吃完的麻花。还有些许糖霜粘在他的手指上，亮晶晶的，还没来得及擦。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
并不是愤怒，更不是被愚弄后的羞耻。
是另一种更柔软、更陌生、更令自己无所适从的情绪。
她张开嘴巴，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那情绪咽回肚子里。
然后——
"呜——“
她的嘴巴被什么坚硬的东西堵住了。
是酒瓶，装着高度烈酒的酒瓶。
安吉尔不知何时趁着莉娜与瑟拉斯对峙的时候绕到了她的身后，手里还拎着一瓶不知从哪摸出来的无名烈酒，粗大的瓶口被她精准但粗暴地塞进莉娜微微张开的柔软双唇之间，然后倾斜。
琥珀色液体汹涌灌入。
“唔、呜呜——！”
辛辣、灼热、略带一丝甘甜。
从嫩滑的舌尖一路挠烧至胃袋，沿途顺手点燃了每一寸迟疑的神经。
莉娜剧烈科所，眼角处被逼出生理性的泪花。她轻轻挣扎着想要推开酒瓶，但表现出来就像是欲拒还迎，更别说安吉尔的左臂箍得自己太紧，简直像是条冬眠前囤积脂肪的母熊。
“好——了——！”她终于挣脱，跌坐在地板上、扶着桌子腿大口的喘息。脸颊从颧骨红到了耳根，紫色的大眼睛中蓄满了被呛出的水光，“你——咳、咳咳——！”
安吉尔看着有些窘迫、但真实可爱许多了的莉娜，满意地收回了酒瓶。然后对着瓶口自己猛猛灌了一大口，发出一声酣畅的感叹。
而瑟拉斯则是在角落里默默翻开自己随身携带的皮质小本本。
【记录第10721条。
安吉尔芙劳。
诱骗未成年人饮酒。
证据确凿。
记大过一次。
待返回教堂后执行净化苦修五小时。】
他合上手掌，本子在手中消失。
莉娜无暇注意到这些。
酒劲已经上来了。
这比她预想的要快上许多、也更凶猛了许多。自己这具身体的酒精耐受度低的离谱，只是短短十几秒，视野边缘便已经开始模糊，思维更像是浸入粘稠的蜜糖，每发出一个念头都需要自己竭力拖拽才行。
她勉强支撑起眼皮，试图维持住最后一丝的清醒。
“安吉尔~”莉娜的声音已经软得不像是自己了，带着浓重的、软糯可爱的鼻音，“你的手......怎么......”
她看着正控制着右臂义肢上中指食指飞速颤动蜷缩伸展的安吉尔。
她想问的是冰与火。
那义肢在安装时自己曾感知到了——那具圣锻器械内部的魔力符文回路，是被预设成同时承载两种截然相反、本应相互排斥抵消的属性。冰蓝与艳红，在不时震颤的柔软金属指节间交替流转，如同某种危险的、美丽的天平。
那不是正常的配置。
是专门定制特化的。
察觉到莉娜的目光停在自己右臂上若隐若现的两道光华，安吉尔沉默了几秒钟。
“一周前。”她开口道，声音被稍微压低了些，”在南区下水道深处。我们遇到了一个......也许不能被称之为生物的生物。那不是残留的邪派污秽，是更加深邃、更加古老、早该被遗忘在图书馆深处的那种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