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握紧了金属拳头。
”我的斗气当不住那种东西。我的队友更是如此。它切断我的手臂,比切下一块黄油还要轻松。“
安吉尔顿了顿。
“然后我就发现自己暂时还死不了,而那东西以为我已经丧失战斗力了,冰蓝的‘核心’就这么明晃晃的摆在我面前三尺。当时手里也只剩下一把断剑,几个损毁的魔器。我想着,妈的、反正都是个死。”
“然后一剑甩过去把那破核心捅穿了。”
她笑了一下,轻描淡写地概括了那场惨烈的战斗。
“然后核心爆炸,难以言喻的寒冷裹挟着我。再醒来以后,斗气就变成这样了。”
安吉尔张开手掌,冰蓝与焰火同时升腾而起,于掌心之中交织成旋转的、互不侵犯、互相流转的双色漩涡。冷热交替的气浪轻拂过莉娜的脸颊,稍稍挥退了脑海中的泥泞,带来一瞬间的清醒。
“瑟拉斯,那玩意叫什么来着?”
“霜核精魔。诞生于极寒与极炎交织的地带核心,吞食冲突,以矛盾为食物,千年难遇。不过在二百多年前的一场大战中被确认消除了再次诞生的可能,当初你遇见的很大可能是某个邪教组织再造的。毕竟原身的强大那是圣阶以下触之必死的恐怖。”
“嗯对,就这个。”安吉尔收回斗气,耸耸肩,“我也是运气好。"
莉娜有些心疼地看着她。
看着她新生的义肢,看着她脸上满不在乎的笑容,看着她眼底那一抹、比一周前更深沉也更加平静的蔚蓝。
运气好。
“这不是运气。”
“是你努力挣扎后的胜利......”
她还想说些什么。
但霸道的酒精已经将她的身体彻底攻陷。
视野中央最后的清醒区域如同烛火被风吹熄,莉娜感到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软、越来越热,就像是一捧即将被风儿吹散的蒲公英种子。
她不受控制地倚靠向最近的支撑物。
是安吉尔。
莉娜滚烫的脸颊轻轻贴上安吉尔微冰的颈侧,迷迷糊糊地、带着浓重可爱鼻音地、小声嘟囔着:”我好担心你......“
安吉尔闻言有些僵住。
远处壁炉的火光跃动着,将她的侧脸映照成半明半暗的剪影。
“......小傻瓜。”她凑在怀中少女的耳边轻声说。
声音很轻,没有笑意。
瑟拉斯站起身。
他随手拍去长袍上沾着的麻花糖霜,将膝上那本不知何时再次取出的皮质小本本收回袖子中。他看了安吉尔一眼,冰蓝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深不见底。
“明早六点,带克里希安回教区报到。”
“知道。”
他转身,向旅店大门走去。
“瑟拉斯。”
安吉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停下脚步。
“谢谢。”
他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老猫从酒桶上跳下,踱步跟了出去,尾巴像旗杆一样高高翘起。
安吉尔低头,看着轻轻靠在自己肩头、嘴中嘟囔着轻语、呼吸逐渐绵长的银发少女。她现在还不想睡去,眉宇间的冷峻早已被酒精溶解成了柔软的毫无防备。粉嫩软和的嘴唇微微嘟起,像是只蜷缩在暖炉旁边的幼猫。
“傻瓜。”
她轻轻揽过莉娜纤细的腰肢,另一只金属手臂托住她的膝窝,稳稳地将人横抱起来。
楼梯在她的脚下吱呀作响。
老旧的木质台阶一级级升高,将大堂内残余的喧嚣与壁炉的温暖都留在身后。
二楼的走廊很静。
安吉尔推开走廊尽头处那扇虚掩的门,将莉娜放在双人床上靠窗的那一侧。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渗进来,在银白长发上铺成一层流动的霜。
安吉尔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良久。
然后她转身,从床头柜上拎起自己已经喝了大半的烈酒瓶子,仰头,将最后一口酒水尽数倾进喉咙中。
她放下空瓶。
坐上床沿。
俯身。
莉娜迷迷糊糊间感到唇上接触了一片柔软、带着甘辛酒液的灼热与某种微甜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她本能的张开了嘴巴,那液体便渡了进来,顺着喉咙滑入,点燃第二波更温柔也更沉沦的醉意。
“唔......”她发出模糊的抗议,却是没什么力气推开。
安吉尔推开些许,借着月光端详着她的脸。正欲起身,却被一双纤细的手环住了脖子。
“还担心我吗。”她俯身贴在耳边轻声吐气。
莉娜的眼睫颤了颤,没能睁开。
“......嗯。”气若游丝,却是肯定的。
安吉尔弯起嘴角。
她将身子压得更低了些,将自己冰凉的额头贴在莉娜温热的额上。金属义肢顺着她腰部顺滑的曲线逐渐下探,最终按在腹部。冰火双色斗气沿着预设好的符文回路缓缓流转,将温度调整在能够令莉娜感到些许刺激但又较为温和的平衡。帮醉酒的莉娜能够睡得更舒服些。
另一只手轻轻覆上莉娜的脸颊、指腹描过她的眉骨、她的鼻梁、她因酒意而微微发烫的唇珠。
安吉尔见状稍稍愣住了下,随后微笑着抽走了手指。
她轻吻了下那有些微微发烫的额头,随后起身翻到双人床的另一边躺下。莉娜的呼吸伴随着那个祝愿她安睡的轻吻逐渐平缓下来,这一日的紧张也在此刻彻底放松了下来。披着泄露的月光,享受着安眠。
这里的隔音确实很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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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吉尔盯着木质天花板,嘴角的弧度与温润始终没有消失。
她抬起金属手臂,对着虚空张开五指。
冰蓝与焰红在指尖流转,像是两尾被困在琥珀里、互不相让却不想分离的鱼儿。
“千载难逢......触之即死......”
她慢慢收拢手指,那两尾鱼被握入手心。
她测过身子,看着在刚刚一番折腾后在月光下安静的莉娜睡颜。
“活着真好。”
窗外,奥术联邦的夜晚还在继续。
流浪狗翻找着垃圾桶,最后一班列车驶过空荡荡地街道,酒鬼在巷子尾扶着墙根呕吐。远处光明大教堂的尖顶依旧亮着孤零零的、永恒明亮的守夜灯。
旅店二楼,某个隔音很差的房间里,两道轻柔的呼吸逐渐交织成同一片潮汐的韵律。
瑟拉斯站靠在旅店门外的路灯下。
老猫蹲在他的脚边,尾巴一下下拍打着他的袍角。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
“曾经已经是过去了,我会守护好现在的未来.....”
他轻轻合眼。
脚边老猫不耐烦地“喵”了一声。
瑟拉斯随即睁开眼睛,弯腰,将猫抱起。老猫蜷进他的臂弯,很快便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路灯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与旅馆的影子接触在一起。
他转身,走向教堂的方向。
嘴角不知在何时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