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自己站在学院的公告栏前，看着抵押定制制服的通知单；
自己抱着课本走过中央公园，桥洞下几个炒股破产的学长学姐向她招手：“新来的？那边有空位！”；
自己蜷缩在硬纸板上，听着桥洞外新年的烟花声，寒风从缝隙里灌进来……
“……不，绝对不要。”
她咽了口唾沫。
用力挣脱了一下。
没挣脱。
再次用力。
还是没能挣脱。
那只握着她的手，温和而坚定，仿佛在对她说：你跑不掉的。
况且凯尔是个弱圣阶的魔剑士，对于力量的控制远比自己强大无数倍。
莉娜认命地垂下肩膀。
“……走吧。”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凯尔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深，也更真实。他松开握着她的手，改为虚扶她的后背，动作优雅地引着她走向不远处停靠的一辆飞梭。
那飞梭不大，通体流线型，漆成清爽的海洋蓝白配色，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微光。
车门自动滑开，内部空间虽不如苏珊或莉莉丝家的那些豪华款宽敞，却足够精致——两张天蓝色的座椅包裹性极强，看起来就像两团被驯服的云朵。座椅之间的操作台镶嵌着贝壳纹理的装饰，整个舱内弥漫着淡淡的、海风般的清新气息。
“请。”
凯尔做了个“请”的手势。
莉娜默默钻进舱内，坐进其中一张座椅。
然后——
“唔……”
一声没忍住的、轻软的呻吟，从她喉咙深处逸出。
座椅的包裹感比她想象中强太多。身体陷进去的瞬间，无数细小的按摩滚珠从座椅内部悄然升起，沿着她的脊柱、腰侧、大腿一路滚动，力道恰到好处。昨夜的疲惫、双腿内的酸麻、肩颈脊背的僵硬——所有积累的不适，都在那温热的滚动中缓缓溶解。
她瘫在座椅里，微微眯起眼睛，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那种刚晒完太阳的小猫才会有的、餍足的迷糊表情。
凯尔从另一侧上了飞梭，坐进自己的座位。他没有立刻启动，而是侧过头，静静看着旁边那张放松到几乎要融化的可爱小脸。
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笑意更深了。
飞梭无声升空，在午后天空中划出一道水蓝色的光痕，向着城南方向平稳驶去。
校门口，八卦的潮水依旧在翻涌。
“天哪，凯尔殿下亲自来接！”
“那个莉娜-V-克里希安到底是什么人？”
“我听说她和斯托拉王国的艾莉西雅公主关系很好，前端时间还有人看见她们在一起逛街来着……”
“海兰德和斯托拉……她不会是想去当王妃吧？”
直到某个人的个人魔界通讯终端上突然弹出一条系统通知：
“您已侵犯海兰德王室隐私权，相关言论已被记录。请自重。”
那些声音，才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戛然而止。
飞梭平稳穿行在城市上空。
窗外，鳞次栉比的建筑群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阴影。偶尔有类似的魔力飞梭从旁边掠过，留下一道道或红或蓝的光痕。
莉娜依旧陷在座椅里。按摩滚珠已经逐渐停止了工作，但那残留的、浑身酥软的感觉仍未消散。她懒洋洋地眯着眼，盯着窗外的云层发呆。
“你不好奇，”凯尔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淡淡的笑意，“我为什么突然来找你吗？”
莉娜的眼皮动了动。
她当然不好奇。
她现在只想回到宿舍，躺进自己那张还有点硬邦邦的单人床，把这荒唐的一天翻篇。但这个按摩椅实在太舒服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慵懒让她连“装睡”这个念头都懒得实施。
“……不~好~奇~”她的声音软绵绵地从嘴里飘出来，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毕~竟~您~老~人~家~事务~繁多呢~”
凯尔挑了挑眉。
手指在操作面板上轻轻一划。
按摩椅，停了。
“……！”莉娜的尾音戛然而止。那突如其来的安静让她的意识猛地清醒了几分。
她撑起身体，不满地瞪向驾驶座。
正好对上凯尔侧过脸、专注凝视着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
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海蓝色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微微发愣的脸。
第二次对视。
莉娜的脸颊，不争气地浮上一层薄红。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移开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日的清冷，“……所以，你为什么来找我？”
凯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将目光收回，重新投向窗外的天空。嘴角，始终噙着那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飞梭继续向南。
夕阳将整座城市染成温柔的橘红色。远处的天际线下，隐约可见“陈旧领”那片灰扑扑的轮廓，以及更远处连绵的丘陵。
莉娜重新靠回座椅，这次没有按摩椅，但她懒得再动。窗外的景色缓缓流淌，她忽然注意到，沿途的魔力投影屏幕比平时多了不少。那些画面循环播放着同样的内容——
不同学院的徽记，年轻魔剑士的战斗姿态，激昂的背景音乐。
“学院会战——资格赛即将开启。”
“为荣耀而战！”
她眨了眨眼，准备缓解下自己的尴尬。
“那个，”她忽然开口，“学院会战……是什么时候？”
凯尔似乎早就料到她会问。
他微微侧头，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然后说：“资格赛从三月开始。正式赛在夏季。”
三月。还有不到两个月。
“怎么，你有兴趣参加？”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莉娜也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窗外那些不断闪过的宣传画面，若有所思。
飞梭继续前行，划破橘红色的天空。
凯尔的手指在升起的操作面板上轻轻敲击，调出导航界面。终点已经不远——那是城南一处他精心挑选准备许久、只为今晚准备的所在。
（她在罗兰学院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成绩很好。）
（很好很好。）
（好到让人……更加想要独占她的所有。）
他悄悄看了一眼旁边那张正对着窗外发呆的侧脸。夕阳的光在她银发上跳跃，将那身英气制服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金。
（不着急。）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还有时间。）
飞梭向着那精心准备的、只属于他们的“新年”所在，无声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