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很冷。
指尖带着实验室里特有的、消毒水和金属混合的气味。力道精准——不是掐，是捏。拇指按在她颈侧的动脉上，其余四指扣住后颈，刚好卡在颈椎和肌肉之间的缝隙里。
这是专业的、经过无数次练习的手法，知道捏哪里能让人最快失去反抗能力。
莉娜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醉意被这冰冷的触感惊得四分五裂，残存的酒精在血液里沸腾了一下，然后被肾上腺素瞬间烧成灰烬。她下意识地想要调动体内的虹彩斗气——
没有反应。
体内的魔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那些平时如臂使指的魔力回路，此刻像是灌满了冰水，沉重、凝滞、完全不听她使唤。更可怕的是，那种熟悉的、灼热的感觉从身体深处涌上来——酔魔力。不是因自然魔力膨胀发作的那种温和的、缓慢的醉意，而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激活的、狂暴的、不受控制的魔力暴走。她的身体随即便开始发烫，四肢也越来越软，像是被泡在温水里的冰块，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你……”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勉强挤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那只手微微收紧，将她轻松提了起来。莉娜的双脚离开地面，她想要挣扎，但手指只能无力地划过空气。她看到月光在松针上碎成银色的粉末，看到自己的影子在空地上拉成细长的一条，看到那只手的袖口——白色的，带着消毒水的气味。
白大褂。
她被人转过来，面对着那个捏住她脖颈的人。
月光下，塞西莉亚的脸离她不到二十厘米。她的表情和宴会上截然不同。宴会上那个笑容鲜活、语气活泼、会吐舌头说漏嘴的研究员不见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张苍白的、平静的、几乎没有表情的脸。只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宴会上那种鲜活的、生动的好奇之光，而是一种更冷、更深、更专注的——研究者观察实验标本时的光。
“终于。”塞西莉亚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一个陷入深度麻醉的实验体说话，“终于是等到这一刻了。”
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亮起幽蓝色的微光——那是魔力病毒被激活的信号。莉娜感觉到体内的魔力回路像是被点燃的引线，那种灼热的、失控的感觉从身体深处汹涌而出。酔魔力完全发作了。她的视野开始模糊，月光和松影搅在一起，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
她的四肢在此刻彻底失去了力气，就连挣扎的念头都被那汹涌的醉意淹没了。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她看到塞西莉亚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一个方方正正的、和自己差不多高的金属箱子。箱子的表面是哑光的银灰色，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边角处嵌着几个暗淡的符文灯。箱盖打开，里面是柔软的内衬，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塞西莉亚将她放进箱子里。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珍贵物品。
莉娜仰面平静地躺在箱子里，看到头顶那片被松枝切割成碎片的天空。月亮还在那里，又圆又亮。“月亮，”她想要说些什么，但嘴唇已经不听使唤了，只是无声地动了动，“今晚的月亮……”
箱盖缓缓合上。最后一丝月光被金属隔绝在外。黑暗吞没了一切。
塞西莉亚站在空地上，低头看着那个银色的箱子。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蹲下身，轻轻拍了拍箱盖，像是对一个沉睡的孩子说晚安。
“睡吧。”她轻声说，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很淡，却带着一种满足的、近乎温柔的笑意。“等你睡醒了，一切就都好了。”
她站起身，拎起箱子，向松林外走去。月光跟在她身后，将她的白大褂染成银白色。
松林恢复了寂静。只有夜风穿过枝头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细碎的松针落地的声响。空地上，那根被莉娜放在石头上的松针，在月光下安静地躺着，像一枚被遗忘的银针。
远处，莉莉丝还站在女生宿舍区前的台阶上，等着莉娜出来。她不知道要等多久。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中央公园的方向，月光落在她金色的头发上，将她整个人镀成银白色。
苏珊站在她身边，安静地陪着她。夜风吹过，她轻轻拢了拢被吹乱的长发。“她会出来的。”莉莉丝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
苏珊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中央公园的方向，目光深处，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不安。
远处，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圆又亮。像一块没有切好的奶酪。
但奶酪是甜的，月亮不是。
莉莉丝等了一整夜。
大礼堂的台阶上，夜风从空旷的广场上吹过来，带着三月末特有的、混合了泥土和青草气息的凉意。她坐在最上面一级台阶，膝盖蜷起来，双手抱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中央公园的方向。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又一颗一颗地暗下去。她看着那片松林的轮廓从清晰变得模糊，又从模糊变得清晰——天快亮了。
苏珊在凌晨一点的时候被她劝回去了。“你先回去休息，”莉莉丝说，语气比平时认真很多，“我一个人可以的。”苏珊看了她很久，最终点了点头。“有事随时联系我。”她站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莉莉丝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那双粉色的眼睛还亮着，固执地望着中央公园的方向。
苏珊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艾米丽在凌晨三点的时候出来找过她，给她带了一件外套。“你不冷吗？”艾米丽把外套披在她肩上。“还好。”莉莉丝说，眼睛没有离开那片松林。艾米丽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陪她聊了几句有的没的。后来也撑不住了，拍着莉莉丝的肩膀说：“我先回去眯一会儿，她出来了你叫我。”“好。”
凌晨五点，天边开始泛白。莉莉丝的眼皮越来越重，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在口袋里摸了摸，想找颗糖提提神。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是留影魔器。她把它掏出来，握在手心里，没有打开，只是握着。
魔网终端的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看去——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莉娜。
“我去教堂办点事情去了，不用等我啦。”
莉莉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教堂？莉娜什么时候离开的？她想起莉娜昨晚喝醉的样子，想起她捏着自己的脸说“你是莉莉丝，不是棉花糖”，想起她一个人走进松林时那个单薄的背影。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好，注意安全。”
她把留影魔器塞回口袋，站起身。腿有些麻，她跺了跺脚，深吸一口气，然后一个人走回宿舍。
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