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萨斯·杰索性摊开了四肢,不再徒劳地支撑起身体。滚烫的沙砾瞬间侵占了更多皮肤,灼烧感从四肢百骸汹涌而来,可他连皱一下眉的力气都懒得费了。绝望像沙漠正午的热浪,早已将他的意识裹得密不透风,那些关于“逃出去”的微弱念头,早在喉咙被玻璃碴般的痛感反复凌迟、胸腔像要炸开的瞬间,就碎得无影无踪。
他微微偏过头,干涩的眼球连转动都带着涩痛感,只能模糊地看见远处起伏的沙浪,在烈日下蒸腾着扭曲的热气。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嘲笑他以为逃离开那个充斥着皮带抽打、酒瓶碎裂与恶毒咒骂的家,就能获得新生;嘲笑他攥着省吃俭用攒下的钱买机票时,心里燃起的那点可笑的希望。
“就这样吧……”
他在心里无声地呢喃,连张开口发出声音的欲望都没有。喉咙里的割裂感还在顽固地蔓延,每一次极其微弱的呼吸都像在吞咽烧红的刀片,可他已经彻底麻木了。挣扎没用,求救更是奢望,这片滚烫的黄沙既然容不下他的希望,那就让它彻底掩埋自己好了。他甚至主动闭上了眼,任由沙粒落在眼睑上,将最后一点光亮也隔绝在外,连抵抗的念头都消解了
——反正,他早就不想活了。
意识在灼热的昏沉中反复闪回,那些痛苦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生母冷漠的推搡与淬着冰的斥骂,指尖划过他皮肤时带着刻意的刺痛,昂贵香水味里夹杂着不耐的气息,比拳头更伤人的话语像冰锥般扎进心里;偶尔流露出的一丝犹豫,在自身的烦躁与不耐下转瞬即逝,最终还是化作更刻薄的嘲讽落在他身上。还有二十岁生日那天,他省了一个月零花钱买的小小奶油蛋糕,刚小心翼翼摆在别墅的餐桌上,就被生母不屑地挥手打翻,奶油混着破碎的玻璃碴溅得到处都是,甜腻的香气与随之而来的指尖划伤的血腥气诡异交织,成了他对“家”最深刻的最后印象。护照上“堪萨斯·杰”这个名字,是他从养父的柜子里偷偷拿下来的,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逃离过去的救命稻草。他逃了整整九千公里,从东方大国的肃州金城一路辗转,换乘了无数趟飞机、无数汽车,最终抵达埃及西奈,可终究还是没逃出死亡的追缉。
视线渐渐涣散模糊,原本清晰的沙丘在蒸腾的热浪中化作扭曲的橘红色虚影,不断晃动、重叠。地平线被沉落的夕阳染成一道浓稠的暗红血痕,像是天地间被生生撕裂的伤口,将漫天晚霞都染得带着几分诡异的腥气。最后一口含着大量沙粒的浑浊液体从他干裂起皮的嘴角缓缓溢出,顺着下巴的轮廓滑落,滴在沙地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又很快被烈日蒸发,只留下淡淡的痕迹。意识像被扎破的气球,轻飘飘地向上飘,再向上飘,仿佛要彻底脱离这具残破不堪、满是痛苦的躯壳,去往一个没有疼痛的地方……
然后,猛地一坠。
与此同时
剧烈的疼痛像烧红的烙铁般狠狠贯穿胸膛的瞬间,斯普鲁恩斯猛地从一片混沌中回神,尖锐的痛感让她浑身一颤。鼻尖瞬间涌入浓烈刺鼻的铁锈味,那是血液的味道,混杂着暗森林特有的腐叶腥臭味与潮湿的泥土气息,两种气味缠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呛得她几乎窒息,胸口的疼痛也因此愈发剧烈。
她便是这片大陆上遍布各地的兽人族群中的马娘一族,今年刚满九岁,是虹湾伯爵家最受宠的三小姐。柔顺的栗色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荡,发梢还带着几分阳光晒过的暖意,一对覆着细腻浅棕色绒毛的栗色马耳,因周遭突然降临的死寂而紧紧向前倾,灵敏地捕捉着每一丝异常的声响。暗森林边缘的午后格外静谧,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地上长满了酸甜可口的野草莓,红得诱人。她只是想趁着这难得的空闲,采些野草莓回去,给操劳多日的母亲做一份小点心,可下一秒——那股突如其来的寒意,让她浑身的绒毛都竖了起来。
一把生了锈的匕首突然从浓密的阴影里刺了出来。
哥布林青绿色的粗糙爪子死死攥着锈迹斑斑的刀柄,指缝里还沾着暗褐色的泥土与不明秽物,指甲缝里满是污垢。它那对浑浊的小眼睛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嗜血兴奋,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露出几颗黄黑相间、参差不齐的獠牙。斯普鲁恩斯甚至能闻到它身上散发出的、如同阴沟般的恶臭,紧接着,就清晰地听见自己的肺被匕首刺穿的“噗嗤”声——那是皮肉被锐器割裂的沉闷声响。温热的液体瞬间涌满了她的呼吸道,带着浓重的腥甜,呛得她无法呼吸,也无法说话。她张开嘴,却只能溢出马娘幼崽特有的、像雏马般细弱又凄厉的嘶鸣,声音里满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无助,在静谧的森林边缘格外刺耳。
“妈妈……”
她的身体失去所有力气,轰然向后倒去,栗色的马尾重重扫过堆积多年的腐叶,卷起几片干枯的落叶,又重重落下,沾满了湿润的黑色泥土与温热粘稠的鲜血。身体与地面撞击的钝痛,让她本就剧烈的胸口疼痛更甚,意识如同被浓雾笼罩般,一点点变得模糊。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盯着那只哥布林,将它左手背上的疤痕深深印在脑海里——那道疤痕像一条蜷缩着的黑色蜈蚣,节肢分明,狰狞可怖,成了她失去意识前最后的记忆。
最先发现她的,是一队奉命前来采集药草的人类冒险者。他们受雇于虹湾家的商会,正分散在暗森林边缘的安全区域,小心翼翼地拨开茂密的草丛,搜寻着公会清单上的珍稀药材。其中一个负责警戒的年轻冒险者,眼角余光瞥见了不远处血泊中的小小身影,顿时惊呼出声,声音里满是慌乱。整队人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迅速聚拢过来,手中的武器都下意识地握紧,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生怕有埋伏。可当他们看清那倒在血泊中的身影是个年幼的马娘时,所有人都愣住了——尤其是看清她身上精致的衣料,认出是虹湾家的小姐时,队伍里瞬间弥漫起紧张的气氛。看到倒在血泊中的斯普鲁恩斯气息微弱,人类队长的身体本能地向前冲,手已经伸了出去,想要扶住那个小小的身躯,却被身旁的同伴眼疾手快地死死拽住了胳膊。
“你疯了吗?那是贵族!是虹湾家的小姐!”
被吓坏的年轻冒险者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指尖因过度紧张而死死抠着身旁的树干,
“万一……万一她死在我们怀里,整个冒险者公会都得被迁怒!你忘了吗?兽人的命比我们金贵百倍,咱们这些人类在他们眼里跟蝼蚁没区别,碰了她,别说我们几个,整个公会的人全都得陪葬!”
“可是……虹湾家对我们一直很好。”
队长咬着牙,牙关紧咬得发疼,腮帮子都绷起了硬邦邦的线条,目光死死盯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小女孩,眼神里满是痛苦的挣扎。他的手还保持着伸出的姿势,指尖微微颤抖,
“上个月我们的船在码头装卸货物时不小心撞坏了船舷,是虹湾家的工坊免费帮我们修补的,还主动减免了我们半个月的码头税,帮我们省了一大笔钱!要是现在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这里,我这辈子都良心不安!”
“再好也轮不到我们插手!”
另一个经验老练的弓箭手冷声打断他,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眼神里满是戒备与不加掩饰的冷漠,他抬手拍了拍队长的肩膀,语气沉重:
“贵族小姐何等尊贵,她们的生死自有其家族负责,就算真的出事,也是她们的事。咱们人类凑什么热闹?别给自己找不痛快,保住自己的小命才是最重要的!别忘了,在这个帝国,兽人杀人类,往往连惩罚都没有!”
在萨拉托加帝国,“兽人地位高于人类”从未被正式写进律法条文,却早已是深深刻在每个社会角落的铁律,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横亘在人类与兽人之间。人类与兽人之间有着明确的阶级划分,兽人天生就拥有更高的社会地位和更多的权利,而人类则只能处于社会的底层,仰人鼻息。尤其是人类若是触碰重伤的兽人贵族,哪怕初衷是出于善意救人,也极有可能被其家族视为“僭越”,视为对贵族尊严的亵渎,从而招来灭顶之灾——轻则被驱逐流放,流落到环境恶劣的边境之地,重则整个家族都会被牵连处死,无一幸免。这样的例子,在帝国的历史上并不少见。
最终,队长狠狠咬破了下唇,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这股尖锐的痛感让他瞬间从挣扎中清醒过来。他不再犹豫,猛地脱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外衣,小心翼翼地铺在斯普鲁恩斯身下,避免她的伤口直接接触脏污的地面,加重感染。然后,他动作轻柔又迅速地将她抱起——小女孩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让他感到无比沉重,那是生命的重量,也是责任的重量。他牢牢将斯普鲁恩斯护在怀里,朝着虹湾庄园的方向疾驰而去。他在赌,赌虹湾家素来的善名不是刻意伪装的假象,赌这个在贵族中格外特殊的家族,真的如传闻中那般,待人类如同家人,不会因为他的触碰而迁怒于他和整个公会。
虹湾庄园的大门前,早已聚集了不少人。管家站在最前面,带领着所有仆从焦灼地等候着,眉头紧锁,不停地来回踱步,时不时抬头望向通往暗森林的方向。无论是身为兽人的马娘仆从,还是地位低下的仆役,听闻小姐失踪的消息后,都自发地守在了这里,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有的仆从甚至红了眼眶,紧紧攥着拳头,一遍又一遍祈祷着小姐能平安归来。这一幕在其他贵族庄园里极为罕见,在那些地方,人类仆役与兽人贵族之间有着严格的界限,若是遇到这种事,人类仆役早已远远躲开,生怕被半点风波牵连,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就在众人焦虑万分之际,远处传来了急促的奔跑声。人类管家眼睛一亮,立刻伸长脖子望去,当看清疾驰而来的队长马上,怀里护着的小小身影正是斯普鲁恩斯时,他先是瞬间松了一口气,可下一秒,看清小姐身上的状况,心又猛地沉了下去,随即嘶声大喊起来,声音因激动与担忧而沙哑变形:
“是小姐!小姐回来了!快!快去请城里最好的医师!把库房里珍藏的所有伤药全都拿来!一刻也别耽误!
众人这才看清,斯普鲁恩斯浑身是伤,原本精致的裙摆被划开数道口子,沾满了暗红的血渍与暗森林的泥泞,浅色的衬裙早已被血浸透大半,紧贴在单薄的身上。她双目紧闭,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头痛苦地蹙着,微弱的呼吸让胸口轻轻起伏,若非队长护得严实,恐怕还会遭受更多磕碰。几个心性柔弱的马娘仆从见此情景,当即忍不住低低啜泣起来,双手合十的祈祷声愈发急切。
虹湾伯爵——斯普鲁恩斯的父亲——几乎是在管家大喊的瞬间,就疯了似的从庄园主宅里冲了出来,身上的华贵长袍都来不及整理,领口歪斜着。泪水早已在他脸上纵横交错,浸湿了胸前的衣襟,他甚至顾不上擦拭,脚步踉跄地跑去。他丝毫没有犹豫,径直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握住女儿冰冷的小手,指尖因过度紧张而微微发颤,感受到那微弱的脉搏时,他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一些。对他而言,此刻作为父亲的担忧与心疼,其他的一切都不值一提。
“傻父亲。”
马娘母亲也快步走了过来,站在伯爵身旁,她的眼眶红得发亮,泪水在睫羽间不停打转,却还是强忍着泪水,对他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安抚,
“女儿都这样了,你守着她、护着她就好,别的都不用想。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陪着她,等医师来。”
周围的仆从们也纷纷围了上来,却都刻意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不打扰伯爵夫妇与重伤的小姐。阳光透过庄园大门的雕花,洒在斯普鲁恩斯苍白的小脸上,她的呼吸依旧微弱,那道被匕首刺穿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染红了队长的外衣,也揪着在场每个人的心。暗森林边缘的遇袭,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打破了虹湾庄园原本的平静,也让所有人都为这位年幼的小姐捏了一把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