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如织,人影交错。
练武场中央,一粉一白两道身影已激战上百回合。剑器碰撞声密集如雨,剑气纵横切割空气,将清晨薄雾搅得支离破碎。
楚云河越战越惊。
起初,林清澜的剑招虽然凌厉,却失之变化,被他轻易看破拆解。但短短数十回合后,这丫头的进步速度快得令人咋舌——她就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吸收着每一次交锋中获得的经验。
他的截,她学会了卸力。
他的撩,她学会了借势。
他的每一式剑诀,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然后在下一次交锋中化用改进。
更可怕的是那股剑意。
初时还有些粗糙,像未经打磨的璞玉。但随着战斗进行,剑意越来越凝练,越来越纯粹。每一次双剑碰撞,楚云河都能感受到那股斩断一切的决绝意志在不断增强。
“这就是先天剑体吗……”
楚云河心中暗叹,手中流云剑却不慢分毫。剑锋一转,一式“崩字诀·山岳倾颓”悍然斩出,剑气厚重如岳,要将林清澜彻底镇压。
林清澜眼神一凝。
这一剑不能硬接。
她身形急退,青萝剑在身前划出道道剑幕,如织网般层层消解袭来的剑气。每退一步,脚下青石便碎裂一片,但她剑势不乱,眼神依旧明亮。
退到第七步时,楚云河剑势将尽。
就是现在!
林清澜骤然止步,足尖一点,身形如鹞子翻身般凌空倒转。青萝剑在她手中划出一道诡异弧线,剑锋由下而上,由后而前,如帛拭明镜,横刃平割。
抹诀·镜花水月。
这一剑角度刁钻,锋芒暗藏于平实之中。看似只是普通的横抹,实则剑气凝于剑锋三寸处,一旦触及目标便会轰然爆发。
楚云河瞳孔微缩,流云剑回护身前。
锵!
双剑相触,却无金铁交鸣的脆响,反而发出一种沉闷的、仿佛布帛撕裂的声音。林清澜剑上那股暗藏的剑气轰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密剑丝,如蛛网般罩向楚云河。
楚云河身形暴退,流云剑舞成一片光幕,将剑丝尽数绞碎。
但他退,林清澜进。
青萝剑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剑光如丝如缕,绵绵密密,无声无息地渗透向楚云河的防御圈。每一剑都不求力大,只求精准;每一道剑气都不求刚猛,只求连绵。
这是《青玄剑典》抹诀的进阶剑法——
第十三式:夜雨霖铃。
剑光细密如夜雨,剑气连绵如风铃。无声浸润,无孔不入,破敌防于不觉。
场边弟子们看得目眩神迷。
“这、这是什么剑法?”
“好细密的剑光……根本看不清轨迹!”
“林师姐竟然将抹诀练到这种境界?”
苏婉也睁大眼睛,小嘴微张。她虽然修为不高,但眼力不差——这套“夜雨霖铃”她在剑典上见过,师尊曾说至少要剑意“入微”才能初窥门径。
林师姐才觉醒剑体一天……就能用了?
场中,楚云河压力骤增。
那细密如雨的剑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一道都不强,但汇聚起来却如绵绵春雨,无处可避。他的流云剑虽快,却总有漏网之鱼。不过片刻,衣袍上已多了数道剑痕,虽未伤及皮肉,却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不能这样下去。
楚云河深吸一口气,金丹全力运转。流云剑光华大盛,一式“斩字诀·断江分海”悍然斩出,要将这漫天剑雨一分为二。
但就在他出剑的刹那——
林清澜眼中精光一闪。
她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
楚云河全力爆发时,必然有刹那的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这个破绽转瞬即逝,但对剑修而言,已足够决定胜负。
青萝剑骤然回收,所有细密剑光如百川归海,尽数汇于剑尖。下一刻,剑锋疾刺!
不是刺向楚云河——他已来不及回防。
而是刺向他剑势最盛处的那一点。
以点破面,四两拨千斤。
轰!!!
两股剑气轰然对撞。
楚云河那式“断江分海”被生生从中截断,剑气失控,向四周炸开。而林清澜的剑气去势不减,化作一道凝实无比的碧绿剑芒,呼啸着射向——
楚云河脸色骤变,身形急侧。
剑芒擦着他的左肩掠过,在衣袍上撕裂一道口子,带出一缕血线。
但这还没完。
那道剑气击空后并未消散,反而因为与楚云河剑气的碰撞更加狂躁,如脱缰野马般继续向前呼啸。
而它所去的方向……
正是苏婉所在的位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苏婉还沉浸在那精妙绝伦的“夜雨霖铃”中,小脸上带着赞叹之色。直到那道碧绿剑芒在她瞳孔中急速放大,她才反应过来。
躲?
来不及了。
筑基中期的修为,在金丹初期的剑气面前,慢如蜗牛。
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呀——!”
然后,剑芒及体。
嗤!
血肉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练武场上清晰得刺耳。
碧绿剑气透体而过,在苏婉左肩留下一个拇指粗细的血洞。鲜血瞬间涌出,浸湿了水绿色的衣裙,在布料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
苏婉身体一晃,软软向后倒去。
小脸上还残留着惊恐和茫然,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全场死寂。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风吹过石柱的呜呜声,还有鲜血滴落在地的滴答声。
楚云河第一个反应过来。
“婉儿!!”
他身形如电,瞬间出现在苏婉身旁,在她倒地前将她接住。低头看去,少女左肩血洞狰狞,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他的手,也染红了她苍白的脸。
“止血丹!快!”
楚云河声音发颤,从储物戒中取出丹药,手忙脚乱地想要喂给苏婉。但苏婉已陷入半昏迷状态,牙关紧咬,丹药根本喂不进去。
他只能将丹药捏碎,撒在伤口上。又取出绷带想要包扎,可手抖得厉害,怎么也缠不好。
场边弟子们这才回过神来,一片哗然:
“苏、苏师妹受伤了!”
“是林师姐的剑气!”
“完了完了,这下事情闹大了……”
“快去叫药堂长老!”
几个机灵的弟子转身就跑。
而场中央,林清澜还站在原地。
她握着青萝剑,剑尖垂地,看着楚云河怀里的苏婉,看着那团刺目的血红,看着苏婉苍白的脸和紧闭的眼。
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那一剑……击中了苏婉?
不,不是故意的。她瞄准的是楚云河的破绽,剑气失控是意外。但结果就是——苏婉受伤了,重伤。
那些欺凌的画面,那些陷害的场景,那些原主对苏婉的恶毒手段。而现在,自己“又”一次伤害了苏婉,在众目睽睽之下。
虽然是无心之失,但谁会信?
原主那烂到根的名声,早就把所有的信任透支干净了。
林清澜缓缓收剑,想要上前查看苏婉伤势。
但就在这时——
楚云河猛地抬起头。
那双总是温润如玉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里面翻涌着滔天怒意。他死死盯着林清澜,眼神冰冷得像是要冻结空气。
“林、清、澜。”
他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你——到、底、想、怎、样?!”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声浪震得周围弟子耳膜生疼。
林清澜脚步一顿。
她看着楚云河那要吃人般的眼神,看着他把苏婉紧紧护在怀里,看着周围那些弟子投来的或惊惧、或愤怒、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刚才还热血沸腾的练武场,此刻冰冷如寒冬。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这只是意外”。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因为说了,也没人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