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堂,清心居静室。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混合着灵气的湿润感。
苏婉缓缓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逐渐清晰。她看见素色的帐幔,看见床边小几上摆着的白玉药瓶,看见窗外随风轻摇的灵竹叶。
然后,疼痛袭来。
左肩传来阵阵灼痛,像是有烧红的铁条贯穿其中。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麻痹感,整条左臂都使不上力。
练武场……林师姐和大师兄切磋……那道碧绿色的剑气……鲜血浸湿衣裙……
“嘶……”
苏婉忍不住轻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想抬手按住伤处,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连抬手的动作都做不到。
药堂长老的“凝血生肌散”正在生效,她能感觉到伤口处传来酥麻的痒意,那是血肉在缓慢愈合。但筑基期的身体恢复速度有限,这样的贯穿伤,至少需要休养三个月。
静室外,隐约传来交谈声。
起初很模糊,像是隔着水层。但随着意识逐渐清醒,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晰。
“……真是狠毒啊,听说苏师妹的肩膀都被打穿了。”
“可不是吗?我亲眼看见的,血溅了一地!林师姐那剑,分明就是冲着要害去的!”
“什么切磋失手,我看就是故意的。你们想啊,以前林师姐欺负苏师妹多少次了?这次不过是变本加厉罢了……”
“嘘,小声点!不过说真的,那一剑削平孤云峰……太吓人了。林师姐是不是修炼走火入魔了?”
“谁知道呢,反正离她远点准没错……”
声音断断续续,是几个药堂弟子在走廊外低声交谈。语气里带着夸张的惊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苏婉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
每听一句,眉头就皱紧一分。
不对。
不是这样的。
她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林师姐那一剑“夜雨霖铃”,剑光细密如雨,目标是大师兄。那道击伤自己的剑气,是在与大师兄剑气碰撞后失控偏转的意外。
那不是故意的。
苏婉想张口喊,想告诉外面那些人不是这样。但喉咙干涩发紧,试了几次,只发出几声微弱的气音。
而门外的交谈还在继续。
“……要我说,苏师妹也是可怜。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就被盯上了。”
“谁让她天赋好又得宠呢?林师姐那种性子,怎么可能容得下她?”
“不过这次闹得这么大,宗主总该管管了吧?再这样下去,说不定哪天……”
“嘘!有人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
静室门被轻轻推开。
苏婉下意识闭上眼睛,只留一条缝隙偷看。
进来的是两个人。
大师兄楚云河,还有……陆明轩。
楚云河脸上还带着疲惫,眼中有血丝,显然一夜未眠。他走到床边,俯身查看苏婉的伤势,动作轻柔地掀开被角,露出包扎好的左肩。
纱布上渗着淡淡的血渍。
“还在渗血……”楚云河眉头紧皱,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药堂长老说每三个时辰换一次药。婉儿,忍着点。”
苏婉想摇头,想说不疼,但身体不听使唤。
她只能看着楚云河小心翼翼地解开纱布,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一个拇指粗细的血洞,边缘皮肉翻卷,虽然已止血,但依旧触目惊心。
楚云河的手在颤抖。
“对不起,婉儿。”他声音沙哑,“是大师兄没保护好你。”
苏婉想说“不是大师兄的错”,但发不出声音。
站在一旁的陆明轩开口了,声音冰冷:“错不在你,在有些人本性难移。”
楚云河动作一顿。
陆明轩走到床边,看着苏婉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抹痛惜,随即化为冰冷的怒意。
“我早该想到的。林清澜那种人,怎么可能真心与人切磋?她分明就是借机对你下手。”陆明轩语气森寒,“以前那些小打小闹也就罢了,这次居然下此毒手……若不是你命大,那一剑若是再偏三分,便是心脏!”
“明轩!”楚云河低喝一声,看了一眼苏婉,“婉儿需要静养,别说这些。”
“为何不说?”陆明轩冷笑,“大师兄,你还要纵容她到什么时候?就因为她是圣女?就因为她天赋高?这次是婉儿,下次呢?下下次呢?难道非要等到闹出人命,宗门才肯处置她?”
楚云河沉默。
他重新为苏婉上药、包扎,动作依旧轻柔,但苏婉能感觉到——大师兄的手,比刚才更冷了。
“那一剑削平孤云峰,你们都看到了。”陆明轩继续道,“那是什么威力?金丹初期?呵,恐怕金丹后期都未必能做到。她若真想杀婉儿,谁能拦得住?”
“所以她这次确实是失手。”楚云河终于开口,声音疲惫,“若真想杀人,婉儿已经死了。”
“失手?”陆明轩嗤笑,“大师兄,你太天真了。她那是在示威!在告诉我们,她林清澜想杀谁就杀谁,谁也管不了!”
“够了。”
楚云河包扎完毕,为苏婉盖好被子。
“婉儿需要休息。这些话,等她好了再说。”
陆明轩看了苏婉一眼,见她闭着眼,以为她睡着了,便压低声音,却依旧能让苏婉听清:
“大师兄,我知道你顾念同门之情。但有些人,不值得。林清澜这次敢当众伤婉儿,下次就敢做更出格的事。你若再护着她,迟早会后悔。”
说完,他转身离开静室。
楚云河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婉儿,好好休息。大师兄会查清楚真相。”
他也离开了。
门轻轻合上。
静室里,只剩下苏婉一个人。
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永不停息的窃窃私语。
苏婉睁开眼,看着帐幔顶,眼眶渐渐红了。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林师姐不是故意的。
可是……
为什么所有人都不信?
连大师兄,连陆师兄,都认定林师姐是故意的?
苏婉张了张嘴,想喊,想解释。
但喉咙里像堵着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以前——每次被林师姐欺负后,师兄们来安慰她时,她也是这样,想说不怪林师姐,想说可能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但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口。
那时说不出口,是因为害怕。
怕说了之后,林师姐会更生气,会更变本加厉地欺负她。
她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像压着一块巨石。眼泪终于控制不住,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窗外,议论声还在继续。
“听说了吗?林师姐回圣女殿后就闭门不出了,连禁制都开了最高级别。”
“做贼心虚呗。”
“我看是修炼出了岔子,那一剑消耗太大,现在指不定在哪儿吐血呢……”
“活该!”
圣女殿外,几名执法堂弟子远远站着,看着紧闭的殿门,面面相觑。
“长老让我们来请林师姐去问话,这禁制……进不去啊。”
“要不强行破开?”
“你疯了?那可是圣女殿最高级别的禁制,元婴以下根本破不开。而且……”说话的弟子压低声音,“昨天那一剑你也看见了,谁敢硬闯?”
几人沉默。
最后,领头的弟子叹了口气。
“回去禀报长老吧。就说……林师姐闭关,暂不见客。”
他们转身离开。
殿内,林清澜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但依旧,没有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