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梭,半年转瞬。
断天崖顶,罡风依旧。
林清澜盘坐在那块巨岩上,已然与山石融为一体。身上的衣物落满了灰尘,又被雨水冲刷,再落灰,再冲刷,如今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长发披散,在风中狂舞,发梢处凝着细碎的冰晶,这是崖顶极寒所致。
但她浑然不觉。
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太衍星辰诀》的修炼中。
眉心处那道淡紫色的星痕,比半年前清晰了许多,隐隐散发着尊贵的紫光。周身三尺内,空气微微扭曲,那是紫薇帝星的星力自然逸散形成的力场。
半年苦修,成效显著。
皮膜已淬炼至小成,肌肤表面泛着玉质般的光泽,寻常刀剑难伤。力量增长更是惊人,虽未具体测试,但林清澜感觉,单凭肉身力量,已不逊于筑基后期的体修。
更重要的是“星瞳”的雏形。
每当夜幕降临,紫薇帝星显化时,她睁开眼,能看到常人看不见的景象——灵气流动的轨迹,地脉走向的脉络,甚至能隐约窥见星辰运转的法则碎片。
《太衍星辰诀》第一重“引星入体”,她已走完三分之一的路。
但代价也很明显。
半年不眠不休,全神修炼,对心神的消耗是巨大的。即便有先天剑体支撑,她也感到了一丝疲惫。金丹的恢复速度跟不上消耗,灵力始终维持在五成左右的水平。
而且不能离开。
星桥已成,她与紫薇帝星建立了稳固连接。一旦离开断天崖超过百里,连接就会变得不稳定;超过千里,星桥可能断裂,前功尽弃。
所以这半年,她寸步未离。
不知宗门内,早已物是人非。
……
青玄宗,丹霞峰。
灵药园中,苏婉正蹲在一垄“月见草”前,小心翼翼地为灵草松土、浇水。水木双灵根的她,在照料灵植方面有天然优势,这半年来常来药堂帮忙,算是静养之余的修行。
阳光透过灵雾洒下,在她清丽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墨发轻绾,水绿罗裙,蹲在那里时,像一株初生的新芽,清新脆弱。
“哟,这不是苏师妹吗?”
一个娇俏却带着几分讥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婉手一颤,水壶里的灵液洒出几滴。她缓缓起身,转头看去。
来者是个身穿鹅黄罗裙的少女,约莫十八九岁,容貌娇艳,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她身后跟着两名女弟子,皆是一副以她为首的姿态。
李沫。
炼丹长老李元瑾的孙女,金火双灵根,炼丹天赋出众,在宗门内颇受重视。更重要的是——她是原主林清澜入门后的“好姐妹”。
半年前林清澜闭关修炼《太衍星辰诀》,李沫是最震惊的一个。她与林清澜同期入门,又都是天赋出众的女修,虽然林清澜性格跋扈,但两人关系一直不错。
可林清澜突然就变了。
不再嚣张跋扈,不再与她来往,甚至一剑削平孤云峰后,直接跑到断天崖一待就是半年。
李沫起初不解,后来从其他弟子口中听说了“真相”。
“还不是因为苏婉那个贱人!”
“林师姐与大师兄切磋,本来好好的,就是苏婉站在旁边碍事,才害得林师姐剑气失控!”
“林师姐被执法堂问责,一怒之下才去修炼那劳什子《太衍星辰诀》的!”
“要我说,就是苏婉害的!她那副娇娇弱弱的样子,整天围着男人转,看着就恶心!”
流言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传到李沫耳中时,已经变成了:苏婉故意站在危险位置,害林清澜误伤她,借此陷害林清澜,逼得林清澜不得不去苦修避祸。
李沫信了。
因为她本就讨厌苏婉。
讨厌苏婉那副清纯柔弱的样子,讨厌苏婉身边总是围着师兄师弟,讨厌师尊对苏婉的偏爱,更讨厌……苏婉那种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能得到一切的运气。
就像现在。
苏婉只是蹲在那里浇花,阳光洒在她身上,就美得像一幅画。远处有几个男弟子路过,目光不由自主地就飘了过来,眼中带着欣赏,甚至……爱慕?
李沫心中一阵恶心。
“苏师妹真是勤快呢。”她走到苏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伤才好了半年,就来药堂帮忙了?是该多活动活动,免得整天装柔弱,博同情。”
苏婉低着头,小声道:“李师姐说笑了,我只是……”
“只是什么?”李沫打断她,伸手捏起苏婉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只是习惯性地装可怜,让男人都围着你转?”
她的指甲有些尖,掐得苏婉下巴生疼。
“我没有……”苏婉眼圈红了,想挣脱,但李沫是筑基后期修为,她根本挣不开。
“没有?”李沫冷笑,“那为什么大师兄天天往药堂跑?为什么陆师兄每次见到你都一副心疼的样子?为什么连我爷爷——炼丹长老,都夸你‘心性纯善,适合丹道’?”
她凑近苏婉,声音压低,却字字刺耳:
“你知不知道,清澜为什么去断天崖?就是因为你!因为你装可怜害她!她现在要在那鬼地方待几年、几十年!都是你害的!”
苏婉浑身一颤。
这半年来,她最愧疚的就是这件事。
虽然林师姐说那是意外,虽然大师兄后来也承认是剑气失控,但苏婉总觉得……如果不是自己站得太近,如果不是自己修为太低躲不开,事情就不会闹成这样。
林师姐就不会被迫去修炼那苦不堪言的《太衍星辰诀》。
“对不起……”她声音哽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有用吗?”李沫松开手,掏出一方丝帕擦了擦指尖,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清澜现在在断天崖吃风饮露,你倒好,在药堂装可怜博同情。苏婉,你可真行啊。”
她身后的两个女弟子也嗤笑起来。
“就是,装得可真像。”
“听说上次陆师兄还特意给她带了中域的灵果呢。”
“大师兄不也常来?真是好手段。”
一句句讥讽,像刀子一样扎在苏婉心上。
她想辩解,想说陆师兄带的灵果是给所有受伤弟子的,想说大师兄来药堂是奉师尊之命查看灵草长势。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了,她们也不会信。
就像半年前,她想为林师姐辩解时一样。
苏婉低下头,眼泪滴在月见草的叶子上,晶莹如露。
李沫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股莫名的火气更旺了。
“哭?除了哭你还会什么?”她忽然伸手,一把抢过苏婉手中的水壶。
壶中还有半壶灵液。
李沫手腕一翻——
哗!
灵液全泼在了苏婉身上。
水绿色的罗裙瞬间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青涩却已初具规模的曲线。灵液顺着发梢滴落,狼狈不堪。
“哎呀,手滑了。”李沫故作惊讶,眼中却满是恶意,“苏师妹不会怪我吧?”
苏婉呆呆站在原地,浑身湿透,在初秋的凉风中微微发抖。
远处那几个男弟子见状,想要过来,却被李沫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她爷爷是炼丹长老,在宗门内地位崇高,没人想得罪她。
“记住,苏婉。”
李沫将空水壶扔回苏婉怀里,声音冰冷:
“清澜受的苦,我会替她讨回来。这半年只是开始,以后……我们慢慢玩。”
说完,她带着两个跟班,扬长而去。
阳光依旧明媚。
灵药园中,月见草轻轻摇曳。
苏婉抱着空水壶,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直到药堂长老闻讯赶来,看到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她,才长叹一声,将她带回静室。
“孩子,忍一忍吧。”老妪为她换上干净衣物,语气无奈,“李沫那丫头……我们老一辈的也不好插手。等你林师姐出关,或许……”
苏婉低着头,不说话。
林师姐……
还要多久才能出关呢?
……
断天崖顶。
林清澜忽然心有所感,睁开眼。
眉心星痕紫光微闪。
她望向青玄宗方向,眉头微皱。
“怎么感觉……有人在念叨我?”
但很快,这丝感应就被磅礴的星辰之力淹没。
她重新闭上眼,继续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