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再这么走下去……咱们怕是要冻成冰坨子了……”
极北之地,万里冰封,刺骨的寒风裹挟着漫天飞雪,将天地染成一片死寂的纯白。在这片连飞鸟都绝迹的苦寒绝域,几道裹着厚重毛皮、几乎与雪原融为一体的身影,正顶着能撕裂皮肉的烈风,拄着削切粗糙的长木棍,一步一陷地艰难前行。
迎面扑来的不仅是雪,更像是无数无形的冰刃,切割着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打在厚厚的毛皮上,依旧能让人感到那透骨的寒意。
“闭嘴!”队伍最前方,被称为“大哥”的魁梧汉子头也不回,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透过遮面的厚巾传出,“年纪轻轻,受点磨难就哭爹喊娘,如何能为陛下分忧,成就大事?”
他猛地顿了一下手中的木棍,深深扎进雪里。
“都把力气用在脚下!就算真冻死在这白毛风里,也得先把陛下交代的差事办成了再死!”
没有明确的时间,也早已迷失了方向,只有身后那一长串迅速被新雪覆盖的脚印,如同命运的虚线,证明着这群不速之客曾闯入这片生命禁区。
……
“嘭!”
一声闷响打破了风雪的呜咽。队伍中段,一个穿着深褐色棉衣的男子脚下看似厚实的雪壳骤然崩塌!大量积雪被掀起,雪雾弥漫,瞬间遮蔽了视线。
“哇啊——!”
那男子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便沿着一个陡峭的弧形雪槽飞速下滑,身体不受控制地打着旋。他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恐,双手疯狂地在两侧乱抓,双脚胡乱蹬踹,试图抓住什么或者减缓速度。
然而下滑之势太快,冰壁光滑无比,除了抓下几把冰冷的雪沫,一切都是徒劳。
“三弟!”雪雾稍散,大哥看清了情况,目眦欲裂地大吼。
“快!救人!”
没有丝毫犹豫,大哥猛地向前一扑,沿着那道触目惊心的滑痕俯冲而下。其余几人见状,也咬紧牙关,纷纷效仿,如同下饺子般接连滑入那道死亡的雪槽。
然而,等待他们的并非坠落的同伴,而是一副染血的残酷画卷。
滑槽的尽头,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冰窟。最先坠落的三弟,身体被一根从冰壁上突兀刺出的、宛若巨兽獠牙般的冰棱贯穿了胸膛,就那样悬挂在半空,嘴角鲜血汩汩涌出,在洁白的冰面上滴答出刺目的红梅。
他的双眼圆睁,瞳孔却已涣散,失去了所有神采。
“三弟……!”大哥声音颤抖,伸出手想要触碰。
“大哥!别动!看后面!”身后一名同伴突然厉声尖叫,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骇。
大哥猛地回头,心脏几乎骤停。
方才他们滑下的雪坡入口,不知何时已被一片诡异的黑暗吞没,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隔绝在外。眼前,只剩下这处绝壁冰窟,以及……那个占据了他们全部视野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庞然大物。
一具苍青色的巨大骨骸。
任何华丽的辞藻在它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或许只有一个字能概括其本质——“龙”。
超过六十米的庞大骨架,即使除去长长的尾椎,仅躯干部分也超过三十米。
它的后半部分连同长尾已然腐朽见骨,但头部却奇迹般地保留了大半的原貌。
魁梧、古奥、威严,森白的骨刺沿着蜿蜒的脊柱狰狞生长,颅骨上布满了扭曲而锋利的骨角。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尚且完好的眼窝,空洞之中,竟隐隐泛着如同白色大理石般的冰冷光泽,仿佛仍在俯视着渺小的闯入者。
“到了……终于到了……这就是……龙王啊!”队伍中,一个年轻男子忘却了同伴的惨死,忘却了寒冷,只剩下发现目标的极致狂喜,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然而,他话音未落——
“噗嗤!”
一道血箭冲天而起,那颗刚刚还洋溢着兴奋头颅,便滚落在了冰面上,脸上还凝固着未尽的笑容。
“梅弗林!你干什么?!”大哥惊怒交加,看向队伍中那个突然出手、指甲变得异常锐利、手背上覆盖着细密黑色凸起的同伴。
被称为梅弗林的男子,缓缓转过头。他那双原本普通的眼睛,此刻已化为令人胆寒的熔金之色——黄金瞳!他的嘴角咧开一个完全不符合人类骨骼结构的、狰狞而鬼魅的笑容,直勾勾地盯着出声质问的大哥。
“刷!”
身影如同鬼魅般一闪,梅弗林已出现在那名出声者的背后,覆盖着细微黑鳞的手臂如同最锋利的刀刃,轻易地刺穿了厚厚的皮毛与胸膛。
屠杀,在狭窄的冰窟内瞬间展开。梅弗林的速度快得超出常理,力量也暴涨到匪夷所思的地步,每一次挥手,都带起一蓬温热的鲜血。顷刻间,洁白的雪地与冰面被肆意泼洒的炽热血液染得一片狼藉,在这素净的天地间,平添了一份残酷而热烈的色彩。
当最后一名同伴倒下,梅弗林身上的黑色凸起渐渐平复,那双燃烧的黄金瞳也如同风中残烛般缓缓熄灭,瞳孔恢复常色。随即,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嘭”的一声,直挺挺地栽倒在血泊之中,不省人事。
冰窟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穿过缝隙的呜咽,如同亡者的哀歌。
片刻之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流淌在地上、尚未完全凝固的温热血液,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开始违背常理地蠕动、汇聚,化作一道道细小的血流,如同拥有生命般,蜿蜒着流向那具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苍青色龙骨,最终,渗入那巨大骨骼的每一道缝隙之中。
那空洞眼窝里,白色大理石般的光泽,似乎……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丝。
八零年,贲维森地域。
“将军,不好了——我们被包围了!”
斥候的声音在风中撕裂。远山如墨,残阳似血,整片荒原仿佛都被浸染成一片锈红。
“可恶……我们的行动被泄露了。”马背上,将军一身黑金战甲布满刀痕,手中长剑映着落日,泛出冰冷的光。他攥紧缰绳,指节发白,棕马不安地踏动着铁蹄。
“众将士听令——列队,随我冲出去!”
他高举长剑,一声断喝,率先策马冲出。身后残存的将士紧随其后,铠甲虽已残破,身躯虽已疲惫,但无一人退缩。因为他们知道,希望从不会平白赐予,只能靠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
“哼。”
一声轻蔑的冷哼不知从何处飘来。
“潜行。”
话音落下的刹那,地上的影子仿佛活了过来——它们如黑潮般涌动,缠上战士的脚踝、马腿,随即化作人形黑影,手中利刃无声划过咽喉。
“多鲜美啊……可惜,太少了。”
一个披着暗影的身影自虚空中浮现,他低笑着,打了个响指。
倒下的士兵,竟一个个重新站了起来。
只是他们眼神空洞,皮肤泛着青白,覆着一层细密鳞甲,双手骨节处突生出森白手刺——如同被操纵的亡者,沉默而诡异。
————
洛岚城,皇宫深处。
一名男子单膝跪在大殿中央,右手扶胸,垂首不语。他乌黑的短发略显凌乱,眉峰紧蹙,残破的铠甲无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恶战。唯有胸前那枚金黄色的徽章依旧完整,在殿内烛火下熠熠生辉。
“陛下,臣失职,致使军团损失惨重……特此请罪。”
“在如此绝境中,你仍能率众突围,勇气可嘉。”王座上的声音沉稳而宽厚,“战争本就无常,死亡亦是常态。他们为帝国而死,皆是英雄。”
“朕已命人妥善处理后事,你且安心休养,不必再自责。”
“臣……遵旨。”
他退出宫殿,踏入殿外阳光之下,微微眯起了眼。
“哼,阳光……太久没见,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厌恶。”他在心底冷笑,“这身皮囊倒是好用。年纪轻轻便登此高位……人类,果然有趣。不过终究,只是蝼蚁罢了。”
“洛斯!”
一道温润如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他转身,看见一位女子静立在廊柱旁。她一袭银丝绣花的雪白长裙,裙摆如流云轻泻;肌肤似凝脂透粉,眼眸若星子深邃。长发如瀑,缀着细碎晶石,举止间尽是浑然天成的高雅与从容。
男子微微一笑,双手交叉于胸前,恭敬行礼:“公主殿下。许久未见,您依旧风华绝代,如明月映尘,令人不敢直视。”
“你我之间,还用这样的称呼……是不是太生分了?”她轻步走近,指尖似有似无地拂过袖口,“是觉得我不好看,还是你现在功成名就,我配不上你了?”
“我岂敢。”他笑意未减,“我虽为将军,却仍需仰仗殿下。您之美,如花开无声却惊动一城,我之前所言,句句属实。”
“既然如此……”公主双手背在身后,忽然倾身向前,食指轻点脸颊,歪头瞧他,“那你——喜欢我吗?”
“我相信,整个洛岚帝国,无人不为殿下倾心。”
“哼,偷换概念,你倒是熟练。”她嘟起唇,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我想说的话,应当与殿下心中所想……一致。”他抬起眼,黄金般的瞳孔深深望进她眼中,声音低沉而温柔。
“嘴贫。”她别过脸,耳尖却悄悄红了。
“听说城南新开了一家酒楼,殿下可愿一同前往?”
“哦?这是在邀请我?”
“自然。殿下不愿?”
“那倒不是。”她轻轻摇头,“不过,若是无趣……你拿什么赔我?”
“若让殿下失望,我愿陪您一整天。”
“这算什么赔偿呀……”她轻笑,随即又正色,“不过这几日我有些私事,下次吧。”
“什么事?”
“秘密。”公主伸出食指,轻点唇上,眼中掠过一丝狡黠的光。
“……”
他望着她转身离去的身影,目光渐深。风掠过宫墙,掀起他额前的碎发,也掀起了心底一抹难以捕捉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