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属管理员”事件像一道分水岭,悄然改变了林清源生活的质地。一种微妙而持续的变化,如同无声渗入土壤的春水,在他尚未完全察觉时,已然浸润了日常的每一个缝隙。
早晨七点,不再需要闹钟。生物钟会精准地在那个时刻将他唤醒,潜意识里仿佛在等待着那通已成为仪式的“早安电话”。他开始习惯在电话接起前,就调整好呼吸,准备好那声带着睡意的、柔软的“云深哥哥”。
他甚至会在前一晚,就下意识地思考第二天早上可以聊些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窗台上那盆风铃草新长出的花苞,便利店新出的、味道奇怪的饭团,或是凌晨时做的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这些毫无营养的分享,顾云深却总是听得认真,偶尔低低地笑一声,或是给出简短的回应,让林清源觉得,自己这些琐碎的日常,似乎也拥有了被倾听的价值。
白天,当他伏在电脑前,为那家小型设计工作室做着枯燥的图纸修改时,手机屏幕会不时亮起。有时是顾云深分享的一首契合他当下心境的纯音乐,有时是一张他路过某家橱窗时看到的、觉得“清漪可能会喜欢”的玩偶照片,有时甚至只是随手拍下的、角度奇特的云。
这些碎片化的讯息,像一条条看不见的丝线,跨越虚拟与现实的界限,将顾云深的存在,丝丝缕缕地编织进林清源独处的时空里。他发现自己会对着那张玩偶照片不自觉地微笑,会在听到那首音乐时,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恍惚片刻。
更让他心惊的是,一些习惯开始脱离掌控。
有一次,他在便利店值夜班,深夜清点货品时,嘴里无意识地哼起了一首旋律。哼了几句他才猛然惊觉,那是顾云深歌单里的一首冷门钢琴曲。空旷的便利店裡,只有冰柜运作的嗡鸣陪伴着他,那熟悉的旋律却让他仿佛感觉到,电话那头沉稳的呼吸声就在耳边。
还有一次,他出门采购生活用品,在经过一家男装店时,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橱窗里一件深灰色的羊绒毛衣吸引。剪裁优雅,质感看起来温暖而舒适。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很适合顾云深。
这个念头窜出来的瞬间,林清源僵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他为什么要去想象顾云深穿上这件衣服的样子?这早已超出了对一个“榜一大哥”或“亲密粉丝”的正常范畴。这是一种属于亲密关系范畴内的、自然而然的惦念。
恐慌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几乎是逃离了那条商业街,回到狭小的出租屋,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
不对劲。
一切都不对劲了。
他坐在电脑前,试图通过直播准备工作来分散注意力。调试摄像头,检查声卡,整理今晚要用的假发和衣物。这些曾经需要全神贯注、小心翼翼维持的“仪式”,如今做起来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倦怠?
他看着镜子里正在熟练涂抹粉底液的自己,动作流畅,表情却有些麻木。这张日益精致的“面具”,曾经是他安身立命的武器和堡垒,此刻却仿佛变得越来越沉重。他开始怀念,怀念那个可以毫无负担地用本音说话,可以穿着宽松T恤和牛仔裤,在街上大口啃着煎饼果子的林清源。
可是,那个林清源,是谁呢?
如果没有“清漪”,那个林清源,又能凭什么吸引顾云深的注视?
混乱的思绪被手机的震动打断。是顾云深发来的消息,一张夜景照片,看角度是在某个高层办公室落地窗前拍的,城市的灯火汇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云深不知处】:刚结束。忽然觉得,这片灯光,很像你直播间里的星光。
林清源看着那条消息,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攥了一下,又酸又胀。他清楚地知道,顾云深话语里的“星光”,指的是直播间里那些为他亮起的、象征着喜爱与支持的打赏特效。这是一句情话,一句属于“清漪”的情话。
他应该感到甜蜜,应该用“清漪”的方式,娇羞又欣喜地回应。
可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他却迟迟打不出一个字。
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悲哀笼罩了他。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源于虚假身份的温暖,并对此产生了深切的依赖。他开始不满足于仅仅在线上扮演“清漪”,他开始渴望……渴望顾云深的注视、关怀,乃至那些不经意间流露的温柔,能穿透这层华丽的躯壳,抵达那个真实的、蜷缩在黑暗里的,林清源的灵魂。
这太奢侈了。
也太危险了。
他最终没有回复那条消息。
晚上直播时,他努力扮演着元气满满的“清漪”,唱歌,聊天,与粉丝互动。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目光会不受控制地飘向贵宾席上那个沉默的ID。当那个ID发出哪怕一个简单的表情时,他心跳的节奏都会乱上一拍。
下播后,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卸去妆容,摘掉假发,看着镜子里那个模糊了性别的、带着倦容的年轻面孔。
界限,已经模糊不清了。
他分不清,让自己心跳失序的,是那个名为“清漪”的幻梦,还是编织这个幻梦的、名为顾云深的男人。
他更分不清,自己是在用林清源的心,爱着顾云深投射给“清漪”的影,还是……他早已在无数个清晨的电话、分享的歌单、无声的守护和深夜的陪伴中,交出了属于林清源自己的、真实的心动。
这份认知,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却也带来了一丝……堕落的甘美。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聊天框,看着最后那条未回复的夜景照片,轻轻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呢喃:
“顾云深……”
这是第一次,他在独处时,没有称呼他为“云深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