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轻微的送风声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顾云深依旧闭目养神,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或者说,是某种深思熟虑后的沉寂。
林清源紧紧抱着那个绿色外星人玩偶,像是抱着最后的盾牌,缩在座椅角落。眼睛盯着窗外流光溢彩却无法入眼的夜景,脑子里却像开了循环播放,不受控制地反复上演着今晚的一幕幕。
苏晚晴那张精致得挑不出一丝错处的脸,她看向顾云深时那带着占有欲的眼神,她提及“顾伯伯”时那理所当然的语气,还有她打量自己时,那隐藏在礼貌下的、如同评估一件廉价商品般的轻蔑……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根细针,扎得他心脏密密麻麻地疼。
他算什么?
“清漪”这个身份,在苏晚晴那样真正的名媛面前,就像一个拙劣的仿品,努力堆砌着可爱与温柔,却掩盖不住内里的空洞和虚假。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顾云深身边,谈论着家族、生意、他们共同的圈子。而自己呢?连真实的声音和样貌都不敢显露,像个阴沟里的老鼠,躲在虚拟的壳子里,偷取着本不该属于自己的温暖和注视。
还有烈阳。
那个男人粗鲁、直接,带着暴发户式的豪爽,和他的名字一样,像一团不受控制的火焰。他的追求方式简单到近乎野蛮,就是砸钱,刷存在感。可偏偏……这种毫不掩饰的欲望,反而显得比顾云深那深不见底的温柔和沉默,更让人……安心?
至少,烈阳要的是“清漪”,这个他扮演出来的、完美的虚拟形象。而顾云深……他想要的是什么?他那些体贴的举动,那些专注的目光,那些看似不经意的触碰和靠近,到底是对“清漪”这个外壳,还是对壳子里那个连他自己都厌恶的、真实的林清源,产生了兴趣?
不,不可能的。林清源立刻否定了这个荒谬的想法。顾云深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对一個男人……他一定是被“清漪”表现出来的某些特质吸引了,比如“她”的“单纯”、“羞涩”,或者那些关于音乐电影的“共同话题”。
而这些,全都是假的。
一股混合着酸涩、嫉妒、自卑和强烈负罪感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他嫉妒苏晚晴。嫉妒她可以理所当然地站在顾云深身边,嫉妒她拥有与自己云泥之别的家世和背景,嫉妒她能被顾云深的家人提及和认可。
他也……有点害怕烈阳。害怕他那不管不顾的热情会烧毁自己脆弱的伪装,害怕他那种纯粹的、对“女主播清漪”的欲望,会反衬出自己在顾云深面前那些小心思的卑劣和可笑。
更让他绝望的是,他发现自己在经历了游乐园这一整天——尤其是摩天轮上的靠近和鬼屋里的拥抱之后,对顾云深的感觉,已经彻底变了味。
不再是单纯的,对于金主和欣赏者的讨好与畏惧。
而是掺杂了更多……属于“林清源”本人的,真实的在意,真实的悸动,和此刻,真实的……心痛。
他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上顾云深了。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喜欢上一个绝对不可能的人,用一个绝对虚假的身份。
这简直是他十九年人生中,最荒诞、最无望、也最活该的一场悲剧。
车子在学校附近的商圈停下。
林清源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车,连那个绿色外星人都忘了拿。
“顾先生再见!谢谢今天……玩得很开心!”他语速飞快地用伪音说完,不敢看顾云深的表情,转身就跑,背影仓促得像是在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顾云深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迅速消失在夜色中的、穿着长裙的背影,目光深沉。他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而是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他看到了。
看到了“她”在餐厅里,因为苏晚晴的出现而骤然苍白的脸色和低垂的头。
看到了“她”因为烈阳的语音而惊慌失措、无地自容的样子。
也看到了此刻,“她”近乎狼狈的逃离。
那双总是努力维持着温顺平静的眼睛里,在某个瞬间,清晰地闪过了一种……类似于受伤小兽般的,混杂着嫉妒、自卑和难过的情绪。
很真实。
真实到……让他心底某个地方,微微地、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座椅上那个被遗弃的、丑萌的绿色外星人玩偶,伸出手,将它拿了起来。
指腹摩挲着玩偶粗糙的布料,顾云深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