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货架间的遭遇后,林清源陷入了更深的惶恐,每一个深夜班都变成了一场漫长的心理煎熬。他不断看向门口,耳朵竖起来捕捉最细微的声响,任何高大的男性身影都能让他心跳漏拍。
然而,顾云深并没有如他恐惧的那样,频繁地出现在他面前,进行直接的质问或报复。他没有。
他采取了另一种方式。
几乎每隔两三天,总是在凌晨一两点,便利店最冷清的时刻,顾云深会推门而入。他不再刻意走向林清源所在的区域,有时只是买一包烟,有时是一瓶水,或者一份财经报纸。他会在收银台前短暂停留,付款,接过商品,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如同任何一个普通的、深夜急需某种商品的顾客。
他几乎不与林清源进行眼神交流,更别提对话。仿佛那次的货架对峙从未发生。
但林清源能感觉到。
他能感觉到顾云深的目光,如同拥有实质的重量,在他低头操作收银机时,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在他转身取烟时,扫过他比以往更显单薄的背脊;在他递过零钱时,若有似无地掠过他如今已几乎看不出喉结弧度的脖颈。
这是一种无声的、持续的宣告:
“我知道你在这里。”
“我看着你。”
“你无处可逃。”
林清源试图用麻木来对抗这种无处不在的压迫感。他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枯燥的工作流程上。但身体的反应是诚实的。每一次风铃响起,他的肩膀都会几不可察地绷紧;每一次顾云深靠近收银台,他的呼吸都会变得浅促;每一次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接过商品,他的指尖都会微微发凉。
他甚至开始产生幻听,在寂静的深夜里,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猛地回头,却只有空荡荡的货架。
顾云深像一位极有耐心的狩猎者,不再急于捕获猎物,而是用自己持续的存在,一步步地摧垮猎物的神经,消磨其意志,让它在自己的恐惧中耗尽力气。
林清源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本就清瘦的脸颊更显凹陷。便利店的同事偶尔会关心地问一句“小林,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他只能仓皇地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感觉自己就像被置于一个透明的玻璃箱里,顾云深在外面静静地观察,看着他所有的狼狈、恐慌和日渐明显的变化。而他,连躲藏的资格都被剥夺。
这种沉默的、不定期的“巡视”,比任何一次激烈的冲突都更让林清源感到绝望。它意味着顾云深并未忘记,也并未真正“放过”他。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将他牢牢地钉在这个耻辱的十字架上,日复一日地,看着他自我凌迟。
他攥紧了手中冰冷的扫码枪,指节泛白。
逃不掉。
只要顾云深不喊停,这场无声的刑罚,就将永无止境。
压力如同不断渗入缝隙的水,悄无声息地侵蚀着林清源的根基。慢慢的,这种恐慌感竟有了躯体化的表现。他睡眠质量变得极差,白天在出租屋里辗转反侧,一点点声响都会让他惊悸醒来,夜晚则是在便利店的日光灯下,强撑着应对随时可能响起的风铃声。
他开始回避镜子。
出租屋里那块模糊的穿衣镜,被他用旧床单蒙了起来。便利店员工休息室里的镜子,他也尽量不去看。他害怕看到里面那个日益陌生的自己,害怕在顾云深审视的目光之外,自己也必须直面这具失控的躯壳。
然而,身体的变化却无法完全忽视。
他的声音彻底稳定在了那个中性的、略带柔和的音域,即使他试图用力,也无法再找回原本属于“林清源”的声线。旧的外套穿在身上,肩线似乎有些垮了,而胸前那原本微不足道的异样感,如今已变得清晰而具体,微微隆起的弧度即便在宽松的工服下,也渐渐无法完全遮掩。
这天凌晨,顾云深又来了。依旧是一包烟,依旧是沉默的付款,接过商品时,他的指尖无意间擦过了林清源的手背。
那触感温热,却让林清源如同被电流击中,猛地缩回手,零钱“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顾云深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帮忙去捡,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只是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落在林清源煞白的脸上,和他因惊恐而微微收缩的瞳孔上。
那眼神,依旧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洞悉一切的沉寂。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拿着烟,转身离开了。
风铃声还在回荡,林清源却僵在原地,浑身冰冷。他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硬币,感觉自己的尊严也如同这些零钱一样,被践踏得七零八落。手背上被触碰过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残留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触感。
他蹲下身,颤抖着去捡那些硬币。视线模糊间,他看到了收银台下方不锈钢边框里,映出的自己扭曲的倒影——一张写满惊惧的脸,一头已经长及颈窝、柔软蜷曲的头发,还有工服领口上方,那段线条变得柔和流畅的脖颈……
“啪嗒。”
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不锈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哭了。
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彻底的、无处遁形的绝望。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自我放逐,在顾云深那沉默而持续的注视下,都显得如此可笑和徒劳。他的身体在背叛他,他的精神在崩溃,而他连逃离这场“凝视”都做不到。
哭声起初是压抑的呜咽,随即像是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控制。他蹲在收银台后面,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放任自己沉溺在这迟来的、崩溃的痛哭中。
便利店外,漆黑的夜色依旧浓重。
而便利店内,那个长久以来强行支撑的、名为“林清源”的躯壳,正在这绝望的泪水中,一点点地碎裂、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