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包纯白的纸巾,最终被林清源和散落的零钱一起,沉默地收进了抽屉深处,像一个被埋葬的秘密。他没有用它,仿佛触碰它,就会沾染上更多无法承受的、来自顾云深的复杂意味。
痛哭像一场剧烈的风暴,掏空了他所有的情绪,留下了一片奇异的、布满残骸的平静。当阳光光照进便利店,他站起身,打扫干净地面,整理好货架,脸上不再有之前的惊惶与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
顾云深依旧会来,不定时地,像例行公事。买烟,付款,沉默,离开。
但林清源不再颤抖了。
他只是低着头,完成自己的工作流程,将商品和零钱递过去,避免眼神接触,但身体不再因对方的靠近而紧绷。他似乎在自己的周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透明的墙,将自己与外界,包括顾云深那审视的目光,隔绝开来。
他开始真正地、不再抗拒地“看见”自己身体的变化。
在出租屋里,他揭掉了蒙着镜子的床单。他站在镜前,平静地打量里面的人。头发已经长到了可以扎起一个小揪的长度,面容清秀柔和,脖颈线条流畅,喉结几乎看不见。工服之下,那微微隆起的曲线已然清晰,宣告着一个他无法否认的事实。
“应激性躯体转换症”。
医生的话再次浮现。这不是病,这是他内心灾难的外在显形,是他对“林清源”和“清漪”双重身份的彻底否定后,身体做出的最终回应。
荒诞吗?无比荒诞。
但此刻,他看着镜中人那双经历过巨大痛苦后反而沉淀下些许平静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抗拒即是痛苦,接受方能存活。
他不再去想未来,不再去思考“我是谁”这个无解的问题。他只是存在着,在这个狭小的出租屋和冰冷的便利店之间,在这个持续变化的身体里,麻木地存在着。顾云深的出现,不再是凌迟的刀,而是变成了一个背景音,一个提醒他这一切荒诞性的、固定的打卡点。
天气在不知不觉中转变。连续几天,天空都阴沉沉的,空气闷湿,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新闻报道着即将到来的今年最**雨预警。
又一个夜班。窗外已经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雨点,敲打着便利店的玻璃窗,发出细密而急促的声响。远处的天际,偶尔有闪电无声地亮起,映亮翻滚的浓云。
林清源站在窗前,看着被雨幕模糊的街景。雨声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让便利店内的寂静变得更加深邃。他知道,也许今晚,顾云深不会来了。这样的暴雨,不适合他那样的人出行。
他感到一丝莫名的、微小的松懈,却又隐隐觉得,这暴风雨前的宁静,似乎预示着别的什么。
他转身,准备去检查后仓的货物。就在他背对着门口的那一刻,他没有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顶着越来越大的雨势,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穿透雨幕,稳稳地停在了便利店门口不远处。
车门打开,一个挺拔的身影迈入倾盆大雨之中,没有打伞,径直朝着便利店灯光的方向走来。
风铃,在狂暴的雨声掩盖下,似乎响得格外微弱。
但林清源还是听见了。
他的脚步顿住,身体微微僵直,却没有立刻回头。
他知道是谁。
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