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工作室气氛有点微妙。
林清源一进门,就感觉到好几道视线迅速从她身上掠过,又假装若无其事地移开。阿雅冲她挤眉弄眼,用口型说了句“厉害啊”,老韩则只是推了推眼镜,递过来一份新的项目需求书。
“新客户,点名想和你合作。”老韩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看过那篇推荐文章,觉得你的风格很适合他们的品牌调性。”
林清源接过文件,指尖有些发麻。点名……合作?
她坐下打开电脑,邮箱提示音接连响起。三封新的合作邀约,两封媒体采访请求,还有一封……某知名音频平台官方发来的年度创作者峰会邀请函。
太快了。这一切来得太快了。
她盯着屏幕,指尖冰凉。以前她渴望被看见,现在真的被看见了,却感觉像被推上了过山车的最高点,不知道下一秒是俯冲还是翻转。
“紧张?”旁边工位的阿雅凑过来,压低声音,“我第一次独立负责项目的时候,连客户电话都不敢接。”
林清源苦笑着摇头:“不太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都是第一次嘛。”阿雅拍拍她的肩,“你可是连性别都跨越过的人,这点小场面,稳住。”
性别跨越。这个词让林清源怔了怔。
是啊,和曾经经历过的那些比起来,现在的关注和压力,好像真的……没那么可怕了?至少,她现在是以真实的自己站在这里。
午休时,她躲到楼梯间,给顾云深发了条消息。
林:收到好多合作邀请,还有峰会邀请函。手在抖。
消息几乎是秒回。
顾:正常的生理反应。深呼吸。
林:你在干嘛?
顾:开会。听市场部汇报Q3数据,很无聊。
林清源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一下。想象着顾云深坐在会议室里,一脸严肃地听汇报,手指却在桌子底下偷偷回她消息的样子。
林:那你认真开会。
顾:已经在认真思考晚上吃什么了。
笑意更深了。那种悬在半空的感觉,好像被这条消息轻轻拽下来一点。
林:我想吃鱼。
顾:好。清蒸还是红烧?
林:红烧。要放很多葱。
顾:收到。
简单的对话,却像定心丸。她收起手机,深呼吸。楼梯间的窗户透进午后的阳光,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
回到工位,她点开那份峰会邀请函,认真读了起来。地点在上海,三天两夜,规格很高,会有很多业内大咖分享。费用全包,还有专门的分享环节邀请部分创作者上台。
上台……分享?
心跳又快了。但这次,好像不全是恐慌。还有一点点,非常微小的……跃跃欲试?
“想去吗?”老韩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林清源吓了一跳,转头看他:“我……不确定。从来没参加过这种活动。”
“是个机会。”老韩推了推眼镜,“但压力也会很大。你的‘回声小筑’现在在风口上,去的话,一定会被重点关注。”
被重点关注。意味着更多的审视,更多的评价,可能还有……更多的比较。
“我建议你去。”老韩难得地多说了一句,“不是以工作室员工的身份建议,是以前辈的身份。这种场合,去一次,胜过自己琢磨半年。”
林清源握紧了鼠标。
“我……考虑一下。”
下午的工作效率不高。她修改着Logo方案,思绪却总飘到上海,飘到那个想象中的讲台。灯光会很亮吗?台下会有多少人?如果她说话结巴了怎么办?如果没人对她的分享感兴趣怎么办?
“清源,”阿雅敲了敲她的隔板,“有个你的电话,转接到你座机了。说是……媒体采访预约。”
又来了。
她接起电话,是个声音很甜的女记者,想约个线上专访,聊聊“回声小筑”的创作理念和爆红后的感受。
“我……需要和团队商量一下时间。”林清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专业。
挂掉电话,她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团队。她哪有什么团队。“回声小筑”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在做。但现在,她不能这么说。现在的她,已经不是一个可以躲在马甲后面的匿名创作者了。
下班时,顾云深的车准时停在楼下。
她一上车,就瘫在副驾驶座上。
“累了?”顾云深发动车子。
“嗯。”林清源闭上眼睛,“接了三个工作电话,回了十几封邮件,还有媒体想采访……我连撒谎说自己有团队都不敢,怕被戳穿。”
“那就组建一个团队。”顾云深的语气很自然。
林清源睁开眼看他。
“你不是一个人了。”红灯停下,顾云深转头看她,“‘回声小筑’已经是一个有影响力的品牌,你需要帮手。内容、运营、商务,这些都可以找专业的人来做。”
“可是……我没那么多钱请人。”
“初期可以找兼职,或者用项目分成的方式合作。”顾云深说,“我可以帮你介绍靠谱的人选,或者,你自己在圈子里找。现在关注你的人里,一定也有想和你一起做事的人。”
团队。这个词听起来好遥远,又好真实。
“你觉得……我真的可以吗?”她小声问。
“你已经在做了。”顾云深的声音很稳,“只是现在规模变大了,需要更系统的方法。这和做设计项目没有本质区别,只是换了个领域。”
车子开进小区地下车库。熄火后,车厢里一片安静。
“顾云深,”林清源忽然开口,“如果我去参加那个峰会……你会去吗?”
顾云深顿了顿:“你需要我去吗?”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我想自己去试试,但又怕……搞砸了。”
“那就自己去。”顾云深解开安全带,“搞砸了也没关系。我在上海有分公司,你搞砸了,我可以去接你吃饭。”
很平淡的话,却让林清源鼻子一酸。
“你这算是什么鼓励啊……”
“实话。”顾云深下车,绕过来帮她开门,“你不需要我在旁边当保镖。你需要的是知道,无论结果如何,回来都有饭吃。”
林清源下了车,看着他在昏暗灯光下的侧脸。
“你以前……也这样吗?什么都自己来?”
顾云深锁了车,和她一起往电梯走。
“以前更糟。觉得求助是软弱,合作是妥协。”他按了电梯按钮,“后来才发现,最蠢的是明明有路可走,却非要自己硬趟出一条。”
电梯门开了。
“所以你是在说你以前很蠢?”林清源跟进去。
“非常蠢。”顾云深坦然承认,“所以不想看你犯同样的错误。”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墙壁里,两个人的身影并肩而立。
“那个峰会,”林清源看着镜中的自己,“我想去。”
“好。”
“可能会搞砸。”
“那就搞砸。”
“你到时候真的会请我吃饭?”
“红烧鱼,放很多葱。”
电梯“叮”一声到了。
门开时,林清源忽然觉得,那些盘旋在心口的焦虑,好像被这番话梳理开了一些。不是消失了,而是被分类摆放好了——这些可以自己处理,那些需要帮助,而这些,不管结果如何,都有人兜底。
这感觉,不坏。
不,应该说,很好。
当晚,她坐在书桌前,第一次认真起草了一份“回声小筑”的发展计划书。虽然稚嫩,虽然很多地方都不完善,但那是她第一次,主动去规划这个从她心底生长出来的东西的未来。
写到最后,她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第一步:去上海,站到那个台上。搞砸也没关系。
发送给顾云深的邮箱时,时钟指向凌晨一点。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
已阅。批准。备用计划已启动(指红烧鱼)。
林清源对着屏幕,笑了出来。
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只有零星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