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开动了。
林清源靠窗坐着,看着站台缓缓后退。手机震动,是顾云深的消息:
顾:上车了?
林:嗯。刚开。
顾:到了发消息。
林:好。
对话简短得像电报。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看向窗外。城市景观逐渐变成田野,又变成零散的厂房。距离上海还有两小时十七分钟。
她打开文件夹,又看了一遍日程表。下午两点签到,三点开幕式,晚上是欢迎酒会。酒会……她盯着这两个字,胃又缩紧了。
要和人聊天。要自我介绍。要说“很高兴认识你”。
光是想想,手心就开始出汗。
邻座的大叔在打瞌睡,斜前方的学生在看剧。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高铁运行的低沉声响。林清源戴上耳机,打开“回声小筑”的播放列表。自己的声音流进耳朵,有种奇怪的疏离感。
这个声音,就是要去面对几百人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能行吗?真的能站在台上说话吗?
两小时过得很快。广播提示上海虹桥站即将到达时,林清源才惊醒——她居然睡着了。
出站,跟着指示牌找到地铁。十号线转二号线,陆家嘴站下车。每一步都按着手机地图的指示走,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酒店大堂很气派,水晶吊灯亮得晃眼。签到台前排着队,都是和她差不多年纪的人,有些在低声交谈。
“你是……‘回声小筑’?”轮到她时,工作人员看着名单,抬起头。
“……是的。”林清源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欢迎!”工作人员的笑容很职业,递给她一个厚厚的资料袋和房卡,“你的分享在明天下午三点,分会场三。今晚酒会别忘了参加哦。”
她接过东西,点头道谢。走向电梯时,感觉背后有视线。是错觉吗?
房间在二十二层。刷卡进门,标准双人床,书桌,落地窗外是陆家嘴的高楼森林。她把行李放下,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
到了。真的来了。
手机震动。顾云深。
顾:到了?
林:在房间了。
顾:怎么样?
她环顾四周,打字:
林:房间很好。能看到东方明珠。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林:签到的时候,工作人员知道我的频道。
顾:因为你是嘉宾。正常。
正常。对,正常。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把西装挂起来,衬衫熨平,洗漱用品摆好。做这些具体的事,能让脑子暂时停止胡思乱想。
三点,开幕式。她换上那套浅灰色西装,在镜子前站了很久。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陌生——职业,得体,但也……普通。
会场比她想象的大。能坐四五百人的报告厅,已经来了大半。她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低头翻看资料袋。议程册,赞助商介绍,参会者名单……
“你好,请问这里有人吗?”
是个戴眼镜的女生,指了指她旁边的空位。
“没有。”林清源往里挪了挪。
女生坐下,朝她笑了笑:“第一次来?”
“嗯。你呢?”
“第二次了。”女生很健谈,“去年也来了,今年我们频道被选为优秀案例,要上台领奖。”
“恭喜。”
“谢谢。”女生看了看她胸前的名牌,“‘回声小筑’……啊,我看过那篇推荐文章!是你啊!”
声音有点大,前排几个人回过头来。林清源感觉脸在发热。
“你那个关于‘破碎感’的节目,我听了三遍。”女生眼睛亮亮的,“写得真好。”
“……谢谢。”林清源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天你分享是吧?我会去听的。”女生说着,递过一张名片,“我是‘读书笔记铺’的,做图书解读的。”
林清源接过名片,尴尬地发现自己没带。
“我……没印名片。”
“没事没事。”女生摆摆手,“加个微信?”
扫码,添加。林清源的通讯录里多了第一个“同行”。
开幕式开始了。领导讲话,嘉宾致辞,年度趋势报告。林清源努力集中精神听,但那些“行业生态”“流量变现”“IP孵化”之类的词在她脑子里打转,没几个真的听进去。
她偷偷拿出手机,给顾云深发了条消息:
林:在开会。旁边有人认出我了。
几秒后回复:
顾:好事。说明你做得不错。
林:但我没带名片。
顾:下次记得带。
总是这样。顾云深的回复永远简单直接,像在给下属批注。但奇怪的是,这种语气反而让她安心——至少他没有说“别在意”之类的空话。
四点半,茶歇。人群涌向会场外的点心区。林清源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去了。
长桌上摆着小蛋糕、水果、咖啡和茶。她拿了杯咖啡,站在角落里小口喝着。周围都是三三两两交谈的人,笑声、讨论声混在一起。
“一个人?”刚才那个女生又出现了,这次身边还跟着一个男生。
“嗯……”
“一起啊。”女生自然地拉她进圈子,“这是‘历史趣谈’的老王。老王,这是‘回声小筑’。”
“幸会幸会。”男生点头,“最近常听到你的频道。”
“你们……都听过?”林清源有点惊讶。
“那篇文章转发量很大啊。”老王笑着说,“而且内容确实好。现在市面上太多速食鸡汤了,你那个深度很难得。”
被同行认可的感觉很奇妙。林清源捧着咖啡杯,手指慢慢放松。
聊了十分钟,大概了解了他们的频道规模和运营方式。原来大家都是一个人起步,慢慢摸索。原来大家都会焦虑数据,会纠结选题,会为了一个标题改十几次。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在挣扎。
六点,欢迎酒会。这次她没那么紧张了。跟在新认识的几个人后面,拿盘子,夹食物,听他们聊天。偶尔有人过来打招呼,她也学会了微笑点头,说“你好,我是‘回声小筑’的林清源”。
虽然还是简短,虽然心跳还是会加速,但至少……能说出来了。
九点,酒会结束。她回到房间,踢掉高跟鞋,瘫在床上。
累。精神上的累。
手机震动。顾云深。
顾:结束了?
林:嗯。刚回房间。
顾:怎么样?
她想了想,打字:
林:认识了几个同行。聊了天。没想象中那么可怕。
顾:很好。
林:但明天要上台。现在又开始紧张了。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
顾:正常。紧张说明你在意。
林:你会紧张吗?演讲的时候。
顾:每次都会。所以我会提前到场,熟悉讲台和麦克风。
林清源坐起来。提前到场……这倒是个好建议。
林:我明天早点去。
顾:嗯。还有,记得吃早饭。
她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林:知道了。你吃饭了吗?
顾:吃了。开会到八点,叫的外卖。
林:什么?
顾:牛肉面。
很普通的对话。但不知道为什么,隔着几百公里,知道他也在吃牛肉面,在加班,在过寻常的夜晚,让她觉得特别踏实。
洗漱完躺下时,已经十一点。窗外陆家嘴的灯光还亮着,东方明珠变换着颜色。
她打开明天要用的PPT,又过了一遍大纲。五个点,每个点三分钟。不用背稿子,就按自己的理解讲。
能行吗?她问自己。
不知道。但至少,今天她认识了三个同行,加到了五个微信,在酒会上吃了三块小蛋糕,还和一个做科普频道的人聊了十分钟关于宇宙黑洞的话题。
这些小小的、具体的“做到的事”,像一块块石头,垫在她脚下。
虽然离那个讲台还有二十个小时,但至少,她现在已经站在上海了。站在一个全是陌生人的会场里,还没有逃跑。
这算是个开始吧。
她关掉灯,闭上眼睛。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但今晚,她决定先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