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林清源醒了。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记忆涌回来——今天要上台。胃立刻揪紧。
按顾云深的建议，她提前两小时到了会场。早晨的会议中心很安静，只有工作人员在布置场地。她找到分会场三，推门进去。
空荡荡的阶梯教室，能坐两百人。讲台在正前方，有讲桌、麦克风、投影屏幕。
她走到讲台前，站上去。木质台面有点高，麦克风支架需要调整。她试着调了调高度，又试了试麦克风的开关。
“喂，喂。”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回响。
太大声了。她调低音量。
“大家好，我是‘回声小筑’的林清源……”
说了一半停住了。对着空椅子说话，感觉有点傻。
但顾云深说过，提前熟悉场地能减少陌生感。她深呼吸，继续把大纲在心里过了一遍。五个点，每个点三分钟。讲到第三个点时，她已经不觉得对着空教室说话了，更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八点半，开始有人进来。林清源赶紧从讲台上下来，找了个角落坐下。她打开笔记本，假装在看东西，实际是在观察陆续进来的人。
大部分是年轻人，有些看起来像学生，有些已经很有职场人的感觉。她看到昨天认识的“读书笔记铺”的女生，两人远远点头示意。
九点，上午的分享开始。林清源努力听，但注意力总飘到自己下午的环节。手心又开始出汗。
中午，她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半份沙拉。回房间的路上，手机震动。
顾：准备得怎么样？
林：在房间。吃不下饭。
顾：多少吃一点。低血糖上台会晕。
她看着消息，苦笑。回到房间，还是把那半份沙拉吃完了。
一点半，她换上西装，最后一次检查PPT。文件在U盘里，备份在邮箱，手机里也存了一份。应该没问题。
两点，她提前到分会场。已经有几十个人在座，比上午多了不少。主持人看到她，走过来确认：“林老师是吧？三点开始，您第二个讲。每位十五分钟，最后有五分钟互动。”
林老师。这个称呼让她愣了一下。
“好……好的。”
她坐到第一排的嘉宾席。旁边是一位中年男士，正在看手机。前面两位演讲者开始准备，看起来都很从容。
心跳越来越快。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这双手写过稿子，录过音频，现在要握住麦克风。
两点五十。第一位演讲者上台，讲的是“如何打造个人知识付费品牌”。数据，方法论，变现路径。讲得很专业，台下频频点头。
林清源听着，却越来越慌。她的分享没有那么多的“干货”，更多的是个人感受和思考。在这样专业的场合，会不会显得太……幼稚？
三点零五。第一位结束，掌声。
主持人上台串场：“接下来这位创作者，最近可能很多人都听说过她的频道‘回声小筑’。一篇爆款文章让她的作品被更多人看见，但真正打动人的，是她声音里那种独特的温度。让我们欢迎林清源，分享‘个人创作者的品牌之路’。”
掌声响起。林清源站起来，腿有点软。
她走上讲台，调整麦克风。太高了，她得微微踮脚。台下是模糊的人脸，看不清楚表情。
“大、大家好。”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有点抖，“我是‘回声小筑’的林清源。”
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但能让她集中。
“今天想和大家分享的，其实不是什么成功经验……因为我离成功还很远。”她看到台下有人抬起头，“更多的是我这一年多来的摸索和思考。”
点开PPT第一页。简单的标题，她的名字，频道LOGO。
“先从为什么开始吧。”她深吸一口气，“我做‘回声小筑’，最开始只是因为……我需要一个说话的地方。”
她讲起了那个狭小的宿舍，深夜的耳机，第一次按下录音键的紧张。讲起了为什么选择文学和情感作为方向——因为那是她理解世界的方式。
“有人说这个方向太小众，但我坚持了。因为我相信，再小的声音，只要是真实的，就值得被听见。”
台下很安静。她不确定这是好兆头还是坏兆头。
进入第二个点：内容选择。她讲了选文的标准，讲了如何用声音营造氛围，讲了那些深夜录完后自己先听哭的片段。
“做内容最难的不是技术，是诚实地面对自己。”她说，“你骗不了听众。如果你自己都不相信你说的话，听众一定能听出来。”
第三个点：爆红后的冲击。她坦白地讲了那几天的恐慌，讲了自己如何被数据绑架，又如何一点点找回重心。
“流量来得快，去得也快。能留下的，只有内容本身的价值。”
她看到台下有人在点头。
第四个点：未来的规划。她讲了想组建团队，想尝试新的内容形式，但核心不会变——还是那个想用声音连接人与人的初心。
“最后一点，”她看向台下，“关于‘创作者’这个身份。”
这是她最想说的。
“我曾经很害怕这个称呼。觉得自己不够格，不专业，只是个玩票的。”她顿了顿，“但现在我想，也许‘创作者’最重要的不是技巧多完美，而是你是否有话想说，并且有勇气把它说出来。”
她讲完了。看时间，十四分钟。
“我的分享就到这里。谢谢大家。”
掌声响起。比刚才热烈一些。
主持人上台：“感谢林老师的分享。现在有五分钟互动时间，大家有什么问题吗？”
沉默。漫长的三秒钟。
林清源感觉后背在冒汗。
后排有人举手。是个戴眼镜的男生。
“我想问……当你感到迷茫，不知道内容方向该怎么走的时候，你是怎么调整的？”
好问题。她想了想。
“我会回去听最早的几期节目。听那时候的我，在想什么，在为什么感动。通常能找到答案。”她顿了顿，“还有……我会暂时离开电脑，去生活。去菜市场，坐公交车，观察路人。真实的生活永远是最好的素材库。”
又有人举手。这次是个女生。
“你的声音很有辨识度，这是天生的，还是有什么训练方法？”
“我没有专门训练过。”林清源老实说，“但我会在录音前做发声练习，还有……多喝水。”
台下有人笑了。气氛轻松了一些。
第三个问题，来自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的女士。
“你提到想组建团队。作为一个个人创作者，你觉得什么时候是引入团队的最佳时机？”
“当一个人已经无法承载所有工作，而且有明确的发展方向时。”林清源说，“对我来说，是当我想做更多事，但时间和精力都不够的时候。但核心的创作部分，我想还是会自己把控。”
五分钟到了。主持人做了总结，再次感谢她。
林清源走下讲台，腿还在发软。她坐回座位，下一个演讲者已经上台。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她没有搞砸。至少，没有忘词，没有卡壳，没有突发技术故障。讲完了想讲的，还回答了问题。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悄悄拿出来看。
顾：讲完了？
林：嗯。刚下台。
顾：怎么样？
她想了想，打字：
林：没忘词。有人提问。应该……还行？
顾：那就是很好。
很简单的话。但她看着屏幕，鼻子忽然一酸。
下午剩下的时间，她坐在那里听完了其他分享，但其实没听进去多少。脑子里还在回放自己刚才的表现——那句话说得不够流畅，那个手势有点多余，那个问题可以回答得更好。
但至少，结束了。
散场时，“读书笔记铺”的女生过来找她。
“讲得真好！”女生眼睛亮亮的，“特别真诚。现在好多分享都太功利了，你这个不一样。”
“真的吗？”林清源还有点不确定。
“真的！刚才我旁边的人也在说，很久没听到这么有温度的分享了。”
温度。这个词让她心里一动。
回酒店的路上，她走得很慢。上海的傍晚，风有点凉。她抬头看那些高楼，想起自己站在讲台上的视角——原来从那里看下去，人群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到房间，她脱下西装外套，倒在床上。
累。但是一种充实的累。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陌生号码。
“喂，您好？”
“是林清源老师吗？我是峰会主办方的。今天听了您的分享，很受启发。我们明年想做一个创作者扶持计划，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担任导师？当然，具体细节我们可以之后再聊……”
电话讲了十分钟。挂掉后，林清源看着手机，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导师？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灯火。
一天前，她还害怕得睡不着觉。现在，她站在二十二层的酒店房间里，接到邀请她当导师的电话。
世界变化得太快了。
但她知道，变化的不只是世界。
变化的，还有她自己。
那个曾经连线下见面都害怕的“清漪”，今天站在了两百人面前，讲完了十五分钟。
虽然手还在抖，声音还会紧张。
但至少，她站上去了。
而且，还想再站上去。
她拿起手机，给顾云深发消息：
林：刚接到主办方电话。邀请我当明年的导师。
几秒后：
顾：意料之中。
她笑了。
林：你早就知道？
顾：知道你的价值的人，会越来越多。这只是开始。
她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手机，打开行李箱。明天下午的高铁回程，还有半天时间。
也许可以去尝尝那家有名的生煎。
一个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