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在下午三点准时抵达。
林清源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熟悉的城市空气扑面而来——没有上海那种潮湿的海洋气息,更干燥,也更……亲切。
手机震动。
顾:到了?
林:刚出站。
顾:地下车库B区,黑色那辆。
她找到车时,顾云深正靠在车门上看手机。抬头看见她,很自然地接过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累吗?”上车后他问。
“还行。”林清源系好安全带,“就是一直坐着,腰有点酸。”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车流。傍晚的阳光透过车窗,暖洋洋的。
“分享怎么样?”顾云深问。明明已经在微信上问过,但还是要当面再问一次。
“比想象中好。”林清源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至少没出岔子。还有人提问。”
“什么问题?”
“问迷茫的时候怎么调整方向。”她回忆着,“还有人问声音训练的方法。”
顾云深点点头,没说话。等待红灯的间隙,他从后座拿过来一个纸袋。
“这是什么?”
“生煎。”顾云深说,“你说要去吃的那家,我让人排队买了带回来。”
林清源打开纸袋,还温着。她愣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你昨晚发消息说要去尝尝。”顾云深看着前方,“但今天早上看日程,发现你分享结束后已经三点半,那家店排队要一个小时,你四点半就要去赶高铁,来不及。”
所以他就提前让人去买,再一路保温带回来。
林清源拿起一个生煎,小心咬开。汤汁烫到舌尖,但很鲜。
“好吃。”她说。
“嗯。”顾云深应了一声,嘴角有很淡的笑意。
回到家,林清源把行李推进房间,第一件事是打开窗户通风。离开三天,房间里有种陌生的味道。
她开始收拾东西。西装要送去干洗,衬衫手洗,资料分类整理。峰会发的纪念品——一个印着LOGO的笔记本,一支笔,一个U盘——摆在书桌上。
手机一直在震。峰会的微信群已经建起来了,三百多人,消息刷得飞快。有人在分享今天的收获,有人在约饭,有人已经在讨论下一届要不要合办分论坛。
林清源翻了翻聊天记录,看到有人提到她的分享:
“今天‘回声小筑’那个小姐姐讲得真好,很真诚。”
“对,听完觉得做内容还是要回归初心。”
“有人有她联系方式吗?想合作。”
她把手机放下,走进浴室洗澡。热水冲在肩上,终于放松下来。
三天,像过了三个月。
吹干头发出来时,顾云深在厨房做饭。简单的两菜一汤,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紫菜蛋花汤。
“明天上班?”吃饭时他问。
“嗯。”林清源扒着饭,“积了一堆事。韩总监说新项目要碰头。”
“团队的事呢?”
林清源筷子顿了一下:“还没想好。想先缓缓。”
“不急。”顾云深给她夹菜,“想清楚再做。”
晚上,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峰会的笔记。听其他嘉宾分享时记的点子,和人聊天时获得的启发,还有自己演讲后的反思。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但显示上海。
“喂?”
“林老师你好,我是昨天和你交换名片的‘科技人文说’的小陈,记得吗?”
记得。一个做科技伦理内容的男生,聊了十分钟。
“记得记得。”
“是这样,我们最近在策划一个系列节目,关于数字时代的情感联结,想邀请你作为客座嘉宾录一期对谈,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林清源握着手机,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捏紧了笔。
“我……需要考虑一下。能先把企划发给我看看吗?”
“当然当然!我这就发你邮箱。不着急,你慢慢看。”
挂掉电话,邮箱提示音就响了。她点开,是一份详细的企划书,主题、大纲、预期效果,都很清晰。
第一个正式的合作邀请。不是随口说的“有机会合作”,是具体的方案。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日历。下个月有两个周末是空的。
可以接吗?应该接吗?
她不知道。
九点半,门铃响了。是快递,一个小纸箱。拆开,里面是峰会主办方寄来的纪念品——一份装帧精美的参会证书,还有一张手写卡片:“期待下次相见。”
她把证书放在书架上,和设计类的奖杯摆在一起。奇怪的感觉——她好像同时生活在两个世界里。一个是设计公司的林清源,一个是“回声小筑”的林清源。
现在这两个世界开始重叠了。
手机又震。这次是微信,阿雅发来的:“清源!听说你在上海大放异彩?回来要请客啊!”
然后是陈启:“妹妹牛逼!什么时候开大师课,我去捧场!”
还有工作室的群里,老韩艾特她:“明天十点项目会议,别迟到。”
熟悉的,日常的,琐碎的消息。
她一个个回复。回阿雅“好,周末请你吃饭”,回陈启“别瞎起哄”,回老韩“收到”。
做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顾云深端着牛奶进来,放在她桌上。
“还在忙?”
“没有。”林清源接过牛奶,“就是在想……接下来怎么办。”
“按你一直以来的做法就行。”顾云深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不需要因为别人觉得你应该怎样,就勉强自己。”
“但机会来了,不抓住又觉得可惜。”
“那就抓住。”顾云深说,“但抓住的方式可以自己选。比如那个对谈邀请,你可以要求线上录,可以要求先看脚本,可以要求剪辑权。合作是双向选择,不是单方面接受。”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林清源慢慢喝着牛奶。温的,加了点蜂蜜。
“你以前也这样吗?”她问,“什么都自己谈条件?”
“吃过亏才学会的。”顾云深靠在椅背上,“刚创业的时候,什么项目都接,什么条件都答应。结果累得要死,还不赚钱。后来才明白,设定边界不是傲慢,是自我保护。”
边界。这个词她需要想一想。
“那我该设定什么边界?”
“你自己觉得舒服的边界。”顾云深看着她,“比如一周最多工作多少小时,哪些类型的内容绝对不做,合作方的底线在哪里。想清楚这些,再做决定。”
林清源点点头。听起来很难,但值得尝试。
喝完牛奶,她关掉电脑。今天不工作了。
躺在床上时,顾云深问:“上海怎么样?”
“楼很高,人很多,地铁很挤。”林清源想了想,“但生煎很好吃。”
“就这些?”
“还有……”她翻过身,面对他,“站在台上的时候,其实看不清楚台下的人。灯光太亮了,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影子。所以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顾云深轻轻笑了:“这个经验不错。”
“而且我发现自己其实……挺能说的。”林清源有点不好意思,“十五分钟,一下子就讲完了。”
“因为你讲的是真心话。”顾云深说,“真心话不需要修饰,自然流畅。”
真心话。她默念这个词。
曾经她最擅长的就是说假话——用“清漪”的身份,说那些半真半假的台词。现在她却在学习说真心话,而且好像说得还不错。
这算是一种进步吧。
“睡吧。”顾云深关掉台灯,“明天还要上班。”
黑暗里,林清源闭上眼睛。身体很累,但脑子还很清醒。像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关不回去。
她想起来峰会上那个提问的女生,想起主办方邀请她当导师的电话,想起邮箱里那份合作企划。
世界变大了。
而她,好像也变大了那么一点点。
虽然只是一点点,但足够让她睡不着。
她悄悄伸出手,碰了碰顾云深的手背。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手指轻轻扣住。
“睡不着?”他问,声音有点含糊。
“嗯。”
“数羊。”
“数过了,没用。”
顾云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轻声说话——不是讲故事,只是在说一些很琐碎的事:明天天气怎么样,公司楼下的咖啡店换了豆子,他妹妹最近迷上了烘焙但每次都失败……
平缓的,无聊的,日常的声音。
林清源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重。
在彻底睡着前,她模糊地想:也许她不需要去很远的地方找答案。
答案就在这些日常的声音里,在这些琐碎的、真实的回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