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的地铁比平时更拥挤。
林清源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厢晃动。耳机里是上周没听完的行业播客，但注意力很难集中。脑子里还在回放上海的画面——讲台上的灯光，提问者的脸，那份合作企划书。
到公司时，阿雅已经在工位上冲她挥手。
“大明星回来啦！”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林清源感到脸在发热：“别闹。”
“哪有闹！”阿雅凑过来，“快说说，上海怎么样？见到多少大佬？有没有要签名的？”
“就是开会而已……”林清源放下包，打开电脑，“和平时开会没什么区别。”
“才不信。”阿雅撇撇嘴，“群里都传开了，说你讲得特别好。老韩昨天还特意提了句，让我们多跟你学习。”
林清源动作一顿。老韩？
九点半，项目会议。老韩准时走进会议室，把资料放在桌上。
“开始吧。”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所有人，在林清源身上多停留了半秒，“先说一下上周的进度。”
会议照常进行。林清源汇报了自己负责的部分——一个文创品牌的视觉升级方案初稿。她讲得很仔细，把在上海看到的一些新设计趋势也融了进去。
“这部分色彩可以再大胆一点。”老韩在笔记本上记录，“参考你刚才说的那个案例。”
“好的。”
会议结束，大家收拾东西离开。老韩叫住她：“林清源，留一下。”
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人。老韩合上笔记本，看着她。
“峰会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林清源谨慎地回答，“学到不少东西。”
“嗯。”老韩点点头，“你分享的视频，主办方发过来了。我看了。”
林清源愣住了。她不知道还有录像。
“讲得不错。”老韩说得很平淡，像在评价一个普通的设计稿，“内容实在，台风也稳。比我想象的好。”
这大概是老韩式的最高夸奖了。
“谢谢……”
“不过。”老韩话锋一转，“你现在身份比较特殊。工作上的事，能交给别人的尽量交出去。设计是你的本行，要保住。”
林清源听懂了。他在提醒她不要本末倒置。
“我明白。”她说，“设计还是第一位。”
“明白就好。”老韩站起来，“那个文创项目，客户很满意初稿。这周把细节完善一下，周五前给我。”
“好。”
回到工位，林清源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设计软件界面。熟悉的图标，熟悉的操作流程。她深吸一口气，点开文件。
线条，色块，字体。这些具体的东西让她感到安心。至少在这里，她是确定的——知道怎么做，知道标准是什么。
中午吃饭时，阿雅还在追问上海的事。
“所以你真的一个人站上去讲的？不紧张吗？”
“紧张。”林清源戳着碗里的米饭，“但讲着讲着就好了。”
“哇，好厉害。”阿雅托着腮，“要是我肯定腿软。不过你现在红了，会不会很忙啊？我看你后台订阅数又涨了。”
林清源这才想起，从上海回来后还没看过后台数据。她拿出手机，登录账号。
数字又跳了一大截。私信堆了上百条，评论区的留言翻不完。
她放下手机，感觉饭有点吃不下。
“怎么了？”阿雅问。
“……没事。”林清源摇摇头，“就是觉得，变化太快了。”
下午，她强迫自己专注在设计工作上。调整色彩，优化细节，和客户线上沟通。这些事占据了她全部的注意力，让她暂时忘记那些数字和邀请。
四点左右，邮箱提示音响起。是上海那个合作方发来的跟进邮件，询问她考虑得怎么样。
她盯着邮件，手指悬在键盘上。
想接吗？有点想。内容是她感兴趣的，团队看起来也专业。
但时间呢？下个月有两个周末，但如果要准备对谈，至少需要提前一周看资料、做准备。她的周末本来打算用来录新节目，还有……休息。
她想起顾云深说的边界。
最终，她回复：“感谢邀请，我很感兴趣。但近期工作安排较满，如果合作，希望能调整到线上进行，并且需要提前确认具体的时间节点和内容大纲。”
点击发送。手心有点出汗。
这是她第一次在合作中提出自己的条件。
十分钟后，回复来了：“完全理解！我们可以先约一次线上会议聊聊细节，时间按您方便的来。”
她看着邮件，忽然松了口气。
原来可以说“不”。或者说，可以说“可以，但是”。
下班时，天已经快黑了。走出大楼，初秋的风有点凉。她裹紧外套，往地铁站走。
手机震动。顾云深发来消息：“加班？”
“没，刚下班。现在去地铁。”
“在车库。送你。”
她折返，找到顾云深的车。上车时，闻到车里淡淡的咖啡香。
“今天怎么样？”他启动车子。
“正常上班。”林清源系好安全带，“老韩看了我演讲的视频。”
“评价呢？”
“说比想象中好。”她顿了顿，“还提醒我不要忘了本行。”
“中肯的建议。”顾云深说，“你呢？合作的事考虑得怎么样？”
“我回复了，提出要线上做，还要提前确认大纲。”
顾云深转头看了她一眼：“很好。”
“这样真的好吗？”林清源还是有点不确定，“会不会显得太计较？”
“这是专业，不是计较。”顾云深说，“正规的合作都这样。反倒是那些什么都答应、什么都‘好好好’的，最后往往出问题。”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窗外是流动的车灯，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
“我今天一直在想，”林清源看着窗外，“我到底想要什么。”
“想出答案了吗？”
“没有完整的答案。”她说，“但至少知道不想要什么——不想要忙到没时间生活，不想要接不感兴趣的内容，不想要因为害怕错过机会就什么都接。”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这已经是很好的开始了。”顾云深说，“很多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
到家后，林清源先洗了个澡。热水冲走了一天的疲惫，也冲走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不是工作笔记，是她自己的私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
然后开始列：
想做的事：
1. 把文创项目做好（周五前完成）
2. 录新一期节目（主题：变化与适应）
3. 读那本买了很久的小说
4. 周末和阿雅吃饭
可以做的事（但要设定条件）：
1. 上海的对谈合作（线上，时间可控）
2. 其他合作邀请（筛选，每月最多一个）
3. ……
不想做的事：
1. 占用所有周末工作
2. 做不感兴趣的内容
3. 因为害怕而勉强答应
写完后，她看着这份清单。很幼稚，像小学生写的计划。但奇怪的是，写下来之后，心里清楚了很多。
顾云深敲门进来，端着切好的水果。
“在写什么？”
“计划。”林清源把笔记本合上，“乱七八糟的计划。”
顾云深把水果放在桌上，看了眼合上的笔记本，没问内容。
“有计划是好事。”他说，“至少知道自己要往哪走。”
林清源用叉子叉起一块苹果，清脆的声音。
“你说，”她嚼着苹果，“人是不是永远都会迷茫？解决了旧的，又会有新的。”
“大概吧。”顾云深靠在书桌边，“但解决旧问题的经验，可以用来解决新问题。就像你这次知道要设定边界，下次再遇到类似情况，就知道怎么处理了。”
经验会累积。成长是螺旋上升的。
林清源慢慢吃着水果，看着窗外的夜色。对面楼的窗户亮着温暖的灯光，每一扇窗后都是一个正在展开的人生。
她的这扇窗后，有未完成的设计稿，有待回复的邮件，有刚刚开始的、关于边界的尝试。
还有一个人，在她身边，陪她吃水果，聊些没什么实际意义的话。
这大概就是她想要的——在变化的世界里，保持一些不变的日常。在众多的可能性中，做出自己的选择。
虽然还是会迷茫，虽然还是会害怕。
但至少，她开始知道怎么在迷茫中前进了。
“明天想吃什么？”顾云深问。
“嗯……排骨？”
“好。”
简单的对话。简单的日常。
但对此刻的她来说，这就是最需要的安定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