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林清源正在做梦。梦里她又站在上海的讲台上，但台下坐着的是大学同学，所有人都盯着她看。她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惊醒。心跳很快。
她躺在床上缓了几秒，才意识到今天是周三，普通的工作日。窗外天刚亮，秋天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
顾云深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手机。
“做噩梦了？”他侧过头。
“嗯。”林清源坐起来，“又梦到演讲。”
“正常。”顾云深放下手机，“重要的事会在梦里反复出现。”
“这叫重要的事吗？”
“对你来说是。”
林清源揉了揉脸，下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昨天睡得太晚，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合作的事。
早餐是简单的燕麦和牛奶。顾云深把煮好的鸡蛋剥好放在她盘子里。
“今天什么安排？”他问。
“上午要把设计的修改稿给老韩看。”林清源小口喝着牛奶，“下午……可能要开个线上会议。”
“上海那个？”
“嗯。约了三点。”她顿了顿，“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不知道要聊什么。从来没谈过这种合作。”
顾云深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擦擦手。
“就当聊天。听听他们想做什么，然后告诉对方你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谈不拢也没关系。”
说得轻松。林清源心里想。
出门时，顾云深递给她一个保温杯。
“这是什么？”
“枸杞菊花茶。”他说，“秋天干燥，多喝点。”
林清源接过杯子，有点想笑。顾云深现在越来越像养生博主了。
地铁上，她打开手机查看邮件。上海那边又发来了更详细的资料，包括往期节目的样片、受众数据分析。她粗略扫了一眼，做得确实专业。
到公司时，阿雅还没来。老韩办公室的灯亮着，他永远是最早到的那个。
林清源打开电脑，开始修改设计稿。按照老韩的建议，她把主色调调得更鲜明，增加了一些动态元素。专注工作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
十点，她把修改稿发给老韩。五分钟后，老韩回复：“可以。发给客户。”
这么顺利？林清源有点意外。她照做，然后等待客户反馈。
等待的间隙，她又点开上海的资料。仔细看下来，这个“科技人文说”的内容质量确实高，讨论的话题也都是她感兴趣的——数字时代的孤独、算法与情感、虚拟身份的意义。
她确实想做这样的对话。
十一点，阿雅来了，拎着一袋小笼包。
“吃早饭了吗？分你两个。”
林清源接过一个，还是热的。
“对了，”阿雅压低声音，“早上在楼下碰到老韩，他问了我一些你的事。”
“什么事？”
“就是问你现在忙不忙，有没有时间接新项目之类的。”阿雅眨眨眼，“我觉得他可能要给你加担子了。”
林清源心里一紧。老项目刚结束，新项目就要来吗？
中午，客户反馈来了，很满意，只提了几个小修改。林清源松了口气，这意味着今天下午可以专心准备那个线上会议。
她躲在会议室里，把要问的问题写在笔记本上：
1. 具体要聊什么话题？
2. 时长多少？录制形式？
3. 后期剪辑谁负责？
4. 发布时间和推广安排？
5. 费用？（这个她有点不好意思问，但还是写了）
写完后，她看着这些问题，觉得有点像审犯人。但顾云深说过，正规的合作就该这样。
两点五十，她提前进入会议链接。对方已经到了三个人——主持人小陈，一个女制片，还有一个负责技术的男生。
“林老师好！”小陈在屏幕里挥手，“能听清吗？”
“可以，很清楚。”林清源调整了一下耳机。
会议比想象中顺利。对方把企划讲得很清楚：想做一期关于“声音媒介的情感承载”的对话，时长四十分钟左右，分上下两期发布。他们希望林清源能从创作者的角度，分享用声音建立连接的经验。
“我们看过您所有的节目，特别喜欢那期关于‘沉默的意义’的。”女制片说，“声音不仅是说话，沉默也是声音的一部分。我们想深入聊聊这个。”
林清源没想到他们看得这么细。
“我确实对这个问题有很多思考。”她说。
接下来的讨论很顺畅。关于录制形式，他们建议线上视频会议录屏，这样双方都方便。关于剪辑，他们有专业的后期团队，但会尊重林清源的意见。关于发布时间，初步定在一个月后。
最后一个问题。林清源握紧鼠标。
“那……费用方面呢？”
小陈笑了：“这个您放心，我们有标准的嘉宾费用标准。一会儿我把详细合同发给您，里面都有写明。”
林清源松了口气。原来问出来也没那么难。
会议结束，她靠在椅子上，感觉完成了一件大事。对方很快发来了合同草案，她打开粗略看了看，条款清晰，费用合理。
她把合同转发给顾云深：“帮忙看看？”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条款没问题。可以签。”
这么快的吗？她又仔细看了一遍，确实没什么陷阱。薪酬比她预想的还高一些。
她犹豫了一下，在电子签名处输入自己的名字。
点击发送。
合同生效。
她盯着屏幕，有点恍惚。这就……接了一个正式的合作？不再是个人小打小闹，而是有合同、有报酬、有明确责任分工的合作？
手机震动。顾云深发来消息：“签了？”
“嗯。”
“恭喜。第一步。”
第一步。是啊，还有很多步要走。要准备内容，要录制，要配合宣传。
但她迈出了这一步。
下午剩下的时间，她开始整理对这个话题的思考。在文档里写下零散的想法：
· 声音的亲密性（耳机里的私密空间）
· 沉默在对话中的力量
· 虚拟声音与真实情感的落差
· ……
写了两页，思路越来越清晰。她发现，自己对这个话题真的有话要说。
下班前，老韩把她叫到办公室。
“坐。”
林清源坐下，有点忐忑。是要说新项目的事吗？
“上海的合作谈得怎么样？”老韩直接问。
林清源一愣：“您怎么知道……”
“对方公司和我们有过接触。”老韩推了推眼镜，“他们发来合作确认函，抄送了我。”
原来如此。
“谈妥了。下周开始准备。”
“嗯。”老韩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既然你时间安排得过来，这里有个新项目，你看看。”
林清源接过文件。是一个美术馆的视觉形象升级项目，很有挑战性。
“这个项目周期长，要求高。”老韩说，“但做成了，对你很有帮助。接不接？”
她翻开文件看了看，时间表排到了年底。加上“回声小筑”的日常更新，加上上海的合作……
“我需要考虑一下。”她说。
老韩点点头：“明天给我答复。”
拿着文件走出办公室，林清源感觉手里沉甸甸的。机会一个接一个来，但她必须学会选择。
下班路上，她给顾云深发消息：“老韩给了新项目，很大。我要接吗？”
很快回复：“你能做完吗？”
“不知道。”
“那就不接。或者，谈条件，延长时间。”
又是边界。她需要划定工作的边界，时间的边界。
到家时，顾云深已经在做饭。厨房飘出红烧排骨的香味。
“想好了吗？”他头也不回地问。
“还没有。”林清源放下包，“我想接，但又怕做不好。”
“那就只做能保证质量的部分。”顾云深关火，把菜盛出来，“比如只负责核心设计，其他交给团队。或者延长交付时间。”
“可以这样吗？”
“可以谈。”顾云深把菜端上桌，“你不再是刚入职的新人了，有资格谈条件。”
晚饭时，林清源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她真的想要那个美术馆项目，内容是她喜欢的，也能提升能力。
但她也想要自己的生活，想要有时间做“回声小筑”，想要周末能和顾云深一起无所事事地待着。
这很难选择。
洗完澡，她坐在书桌前，重新翻开老韩给的文件。细细读了一遍需求，在日历上排时间。
如果接下，接下来三个月都会很忙。但她可以提出，每周必须有两天准时下班，周末尽量不加班。
可以试试。
她打开邮件，给老韩写回复：
“韩总监，我对这个项目很感兴趣。如果接下，我希望能负责核心设计部分，并有以下时间安排上的考虑……”
写完后，她检查了一遍，点击发送。
心跳有点快，但这次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决心。
顾云深走进来，递给她一杯热牛奶。
“发出去了？”
“嗯。”
“很好。”他在她身边坐下，“学会谈判是成长的标志。”
林清源小口喝着牛奶，看着窗外夜色。
今天她签了一份合同，拒绝了一个项目，又为另一个项目提出了条件。
都是小事，但又都不是小事。
她在一点点学习，如何在这个变大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和节奏。
虽然还是会有迷茫，还是会害怕选错。
但至少，她开始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