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早晨,林清源收到了老韩的回复邮件。
关于美术馆项目,她的条件被接受了。邮件里写得很清楚:她将作为核心设计师参与,每周有两天可以准时下班,周末除非紧急情况不安排加班。项目周期延长了两周。
她盯着屏幕,反复看了三遍。真的……可以这样谈?
“怎么样?”阿雅凑过来看,“老韩同意了?”
“嗯。”林清源还有点不敢相信,“他同意了。”
“厉害啊!”阿雅拍拍她的肩,“现在都会跟老韩谈条件了!”
林清源关掉邮件,心情复杂。一方面松了口气,另一方面又感到压力——条件是她提的,那她就必须交出对得起这些条件的成果。
上午她开始研究美术馆的资料。这是一家有几十年历史的老馆,这次改造是想在保留传统的同时融入现代元素。她收集了国内外类似案例,做了满满几页笔记。
中午吃饭时,手机弹出提醒:下午两点要和上海那边开第一次内容讨论会。
她又开始紧张了。
“又是会议?”阿雅看她坐立不安的样子。
“嗯,讨论对谈的具体内容。”
“别紧张,就当聊天。”
林清源点点头,但胃还是揪着。她快速吃完午饭,回到工位,又把准备好的话题大纲看了一遍。
一点五十,她走进会议室,关上门。电脑屏幕上的会议链接已经打开,对方三人准时上线。
“林老师好!”小陈笑着打招呼,“今天我们先过一下初步的想法。”
讨论开始了。小陈先分享了他的思路:想从“声音的物理特性”切入,聊到“声音的情感属性”,最后落到“数字时代的声音记忆”。
林清源边听边做笔记。听到“声音记忆”这个点,她抬起头。
“关于这个,我有些具体经历可以分享。”
她简单讲了讲“回声小筑”早期的一些节目,那些来自听众的、关于声音的回忆故事——爷爷的老收音机,初恋时听的磁带,深夜电台的陪伴。
“太好了!”女制片很兴奋,“这种具体的故事最能打动人。我们可以把这部分展开。”
讨论进行得很顺利。林清源发现自己一旦进入专业领域,紧张感就会消失。她甚至能自然地提出不同意见:“我觉得这个转折有点生硬,如果加上一个过渡案例会更好。”
“有道理。”小陈点头,“林老师有什么建议?”
她想了想:“可以加一个关于ASMR的案例。那种通过细微声音引发的生理反应,很能说明声音与情感的原始连接。”
“好主意!”
会议结束时,大纲基本确定了。双方约定下周二进行第一次试录。
“辛苦林老师了。”小陈说,“和您合作真的很愉快,思路特别清晰。”
“谢谢……”林清源有点不好意思。
关掉会议,她靠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比想象中顺利。
回到工位,她看看时间——三点十分。接下来有两个小时可以专心做美术馆的方案。
她戴上耳机,打开设计软件。线条,色彩,空间感。和声音创作不同,设计是更视觉化、更结构化的思考。她需要在这两种思维模式间切换。
四点半,手机震动。顾云深发来消息:“今晚加班吗?”
“不加。准时下班。”
“好。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清淡点的。有点累。”
“明白了。”
五点半,她准时关上电脑。阿雅惊讶地看着她:“今天真准时啊!”
“嗯,跟老韩说好的。”林清源收拾东西,“你也早点走吧。”
走出大楼时,天还没完全黑。秋天的傍晚,天空是淡淡的蓝紫色。她深呼吸,凉空气进入肺部,精神一振。
顾云深的车已经等在老位置。上车后,她闻到一股淡淡的药材味。
“这什么味道?”
“炖了鸡汤。”顾云深启动车子,“加了黄芪和枸杞,补气的。”
林清源笑了:“你最近真的很养生。”
“年纪大了。”顾云深说得很坦然。
“你才三十出头。”
“三十出头也需要养生。”顾云深转头看她,“尤其是某个经常熬夜的人。”
林清源不说话了。她确实经常熬夜。
到家后,餐桌上果然摆着一锅鸡汤,还有几个清淡的小菜。顾云深给她盛了一碗汤,金黄色的,飘着油星和枸杞。
“今天怎么样?”他问。
“美术馆项目启动了。”林清源小口喝汤,很鲜,“上海那边的讨论也顺利。”
“嗯。”
“但是我有点担心……”她放下勺子,“同时做这么多事,怕做不好。”
“一件一件做。”顾云深说,“做好眼前的事,再去想下一件。”
道理都懂,但做起来难。林清源扒着饭,脑子里已经在想明天要做什么——要完成美术馆的初步概念图,要准备对谈的详细内容,要录“回声小筑”的新节目……
“周末有什么安排?”顾云深问。
“工作。”林清源下意识回答,然后顿住了。她想起自己设定的边界——周末尽量不工作。
“也不全是工作。”她改口,“周日想休息。”
“那就休息。”顾云深说,“想去哪?”
她想了想:“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就在家待着也行。”
“好。”
晚饭后,林清源还是坐到了书桌前。她打开电脑,想看看美术馆的资料,但注意力集中不起来。脑子里像是有好几个频道在同时播放——设计、声音、合作、合同……
她关掉电脑,拿起一本闲书。是上次从工作室借来的画册,讲日本庭院设计的。一页页翻过去,那些枯山水、苔藓、石灯笼的图片,莫名地让人平静。
九点多,顾云深洗完澡出来,看到她还在看书。
“不工作了?”
“嗯,今天不想工作了。”林清源合上书,“明天再说。”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在晚上不工作。有点罪恶感,但也有一点轻松。
洗漱完躺在床上,她闭着眼睛,试图清空大脑。但那些待办事项还是像弹幕一样飘过。
“睡不着?”顾云深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嗯。”
“想什么?”
“想明天要做的事,想下周的安排,想下个月的deadline……”
顾云深翻了个身,面对她。
“那就一件件想。明天第一件事是什么?”
“九点起床。”
“然后?”
“吃早饭。”
“然后?”
“看美术馆的资料,做概念图。”
“大概做多久?”
“两三个小时吧。”
“好。做完之后呢?”
“午饭。”
“嗯。然后?”
“下午录‘回声小筑’的新节目。”
“录多久?”
“两小时左右。”
“然后?”
“然后……就休息了。”
顾云深不问了。林清源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你这样一问一答,好像把问题拆解了。”
“本来就是可以拆解的事。”顾云深说,“你太习惯把所有事混在一起想,所以觉得压力大。”
确实。她总是想着“我有好多事要做”,而不是“我接下来要做这件事”。
“试试看。”顾云深说,“一次只想一件事。”
林清源重新闭上眼睛。好吧,现在只想睡觉。
她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
不知道数到第几声,她睡着了。
周六早上,她真的九点才起床。没有闹钟,自然醒。窗外阳光很好。
她按照昨晚的思路,先吃早饭,然后开始工作。三个小时专注在美术馆的概念图上,做出了三个初步方案。
午饭时,她拍了照片发给顾云深:“在吃饭。工作进度50%。”
很快回复:“很好。我在公司,也在吃饭。”
下午两点,她开始准备录节目。这期想聊“秋天”,关于季节变化带来的情绪波动。她写了简单的提纲,然后按下录音键。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流淌。她讲到落叶,讲到气温的变化,讲到换季时莫名的忧郁。讲到一半,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那时她还是“清漪”,还在为每次直播提心吊胆。
一年。变化真大。
录完节目,她听回放。声音比刚回来时沉稳了一些,少了那种紧绷感。
四点,她关掉电脑。今天的工作到此为止。
她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几个孩子在玩滑板,老人在散步。很平常的周末下午。
顾云深回来时,她正在沙发上发呆。
“做完了?”他问。
“嗯。今天的工作做完了。”
“感觉怎么样?”
“还行。”林清源想了想,“比之前一直工作到深夜好。至少现在脑子是清醒的。”
顾云深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
“慢慢调整。找到适合自己的节奏。”
林清源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平衡很难。但她至少开始尝试了。
一次只做一件事,一次只想一件事。
这样简单的道理,她花了这么久才明白。
不过还好,现在明白也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