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晨,林清源在备忘录上圈出“14:00-试录”的字样。指尖悬停片刻,她又添了个小小的感叹号。
“今天要录那个对谈?”阿雅瞥见她的屏幕,凑过来压低声音,“加油啊!要不要我帮你看着点时间?老韩下午要出去开会,你溜去会议室应该没事。”
林清源摇摇头:“约好了两点准时开始,一个小时应该能结束。”
话虽这么说,整个上午她都有些心不在焉。美术馆项目的色彩方案改到第三版,总觉得哪里不对。她调出色轮反复对比,注意力却总飘向下午的试录。
对方发来的参考资料她已经看了三遍。关于声音媒介的理论文章、相关研究数据、往期节目样本。理智上她知道准备得足够充分,可胃里那团熟悉的紧缩感又回来了。
这不是“回声小筑”那种独自面对麦克风的录制。这是对话,是即时反应,是两个人的思维碰撞。她不能重来,不能剪辑,必须一次说好。
午饭后,她提前半小时躲进会议室。检查网络,测试麦克风和摄像头,把准备好的笔记摊开放在桌上。纸质笔记比屏幕上的文档让她更有安全感——可以随手写写画画,可以折角,可以触摸到纸张的质感。
一点五十分,会议链接准时弹出。她深吸一口气,点击进入。
小陈已经在等待了。背景是间简洁的办公室,书架堆满资料。
“林老师下午好!”他笑着挥手,“紧张吗?”
“有点。”林清源老实承认。
“正常,我第一次和嘉宾对谈也紧张得要命。”小陈调整了一下耳机,“不过试录就是用来磨合的,放轻松。说错了我们可以重来,没剪进去的部分观众永远不会知道。”
这话让她稍微放松了些。是啊,这只是试录。
两点整,录制正式开始。
开场很顺利。小陈先介绍了主题,林清源接上话头,分享了自己对“声音私密性”的理解。她谈到耳机如何创造出独属个人的声学空间,谈到深夜录音时那种与世隔绝的沉浸感。
“所以您认为,声音媒介的亲密感很大程度上源于这种物理上的隔离?”小陈问。
“不仅是物理隔离,还有心理上的。”林清源不知不觉进入了状态,“当你戴上耳机,你就默认进入了一个接收状态。你在对声音开放自己,这种开放本身就会建立连接。”
“很有意思。”小陈身体前倾,“那您怎么看待这种连接的‘真实性’?毕竟听众听到的,是经过录制、剪辑、后期处理的声音。这还是真实的连接吗?”
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
“我觉得‘真实’不是指未经加工。”她斟酌着词句,“而是指声音背后那个人的诚意。后期处理可以优化听感,但无法伪造真诚。听众能听出来——这个声音是否在认真对待你。”
讨论渐渐深入。他们聊到算法推荐对声音内容的影响,聊到快节奏生活中人们是否还能耐心倾听完整的长内容。林清源发现自己越说越流畅,那些深夜思考过的问题,此刻都找到了表达的出口。
“时间差不多了。”小陈看了眼时钟,“最后想问林老师一个问题:做‘回声小筑’这两年,您的声音有没有发生变化?我指的是,作为表达者的声音。”
林清源愣住了。这个问题不在预备的提纲里。
她沉默了几秒。会议室里只有空调的低鸣。
“有变化。”她轻声说,“最开始的时候,我的声音里有很多不确定。我在模仿我认为‘好听’的说话方式,在扮演一个更成熟、更笃定的形象。”
她顿了顿,继续道:“现在……我不确定是否变得更好听了,但至少更像我自己的声音。有时候会犹豫,会停顿,会说得不够流畅。但那就是我在那个时刻真实的状态。”
小陈点点头,没有立刻接话。几秒后,他露出微笑。
“谢谢林老师,今天聊得非常愉快。试录到这里结束,我先关掉录制。”
屏幕上的录制标志熄灭。林清源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整体效果很好。”小陈恢复闲聊的语气,“特别是最后那个问题,您的回答很打动人。正式录制时我们可能会沿用这个思路——从技术性的讨论,自然过渡到更个人的反思。”
“好……”林清源喝了口水,“有什么需要我改进的地方吗?”
“语速可以再放慢一点点。不过这是小问题,您的内容本身很有价值。”小陈看了看日程,“那我们下周同一时间正式录制?我会把今天试录的样片发您看看效果。”
“好的。”
关掉会议,林清源在会议室里又坐了一会儿。她回想着刚才的对话,那些即兴发挥的部分,那些没有预先准备的回答。
原来她可以说出那些话。原来那些在心底翻滚过的思考,真的可以变成语言。
回到工位时已经三点半。阿雅递来一张便利贴:“老韩找你,四点前把美术馆方案初稿发他邮箱。”
林清源这才想起还有工作。她赶紧打开设计文件,最后检查了一遍色彩方案。发送邮件时,时针刚好指向三点五十八分。
四点半,老韩的回复来了:“可以。明天上午十点内部讨论。”
她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一天的工作完成了大半。
下班前,邮箱收到小陈发来的试录像片。她戴上耳机,点开播放。
屏幕上的自己看起来比想象中镇定。说话时会不自觉地用左手做些小动作,思考时会微微偏头。声音透过耳机传来——确实,和她早期节目里的声音不太一样了。更松弛,更自然,也……更真实。
她关掉视频,给顾云深发消息:“试录结束了。”
“怎么样?”
“比想象中顺利。对方说效果不错。”
“那就好。”
简单的对话。但她现在需要的就是这种简单。
回到家,顾云深已经在厨房忙碌。今晚吃鱼,清蒸的,上面铺着葱丝和姜片。
“累吗?”他问。
“有点。”林清源在餐桌旁坐下,“但更多的是……兴奋?原来和人对谈是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
“像打乒乓球。”她试着描述,“你把想法打过去,对方接住,再打回来一个新的角度。一来一回,话题就展开了。”
顾云深把鱼端上桌:“你喜欢这种感觉?”
林清源想了想:“喜欢。但也害怕——怕自己接不住球,怕说错话。”
“多练练就不怕了。”顾云深盛好饭,“任何事都一样。”
晚饭时,林清源的手机震了几次。是峰会的微信群,有人在讨论行业动态,有人分享新节目数据。她看了几眼,没有回复。
“在看什么?”顾云深问。
“行业群。”林清源放下手机,“有时候觉得,我好像突然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里面的人讨论的事、用的术语,我都在努力学习理解。”
“慢慢来。”顾云深说,“你已经在里面了,只是需要时间熟悉规则。”
是啊,她已经在里面了。不是旁观者,是参与者。
洗完澡,她坐在书桌前,重新翻开试录的笔记。在空白处,她写下今天即兴发挥的几个要点:
· 真实 vs 完美
· 声音的进化
· 诚意的可听性
这些点可以在正式录制时展开得更充分。
写完后,她打开“回声小筑”的后台。订阅数还在缓慢增长,评论区有新留言。她翻看着,一条条读过去。
“主播的声音陪我度过了最难熬的考研时光。”
“每期都听,像有个温柔的朋友在耳边说话。”
“从‘清漪’时期就关注了,很高兴看到你现在的样子。”
最后这条让她手指停顿。原来还有从那么早时期跟来的听众。他们知道“清漪”的故事吗?如果知道,又是怎么看待她的变化的?
她不知道答案。也许也不需要知道。
关掉电脑前,她看了眼日历。下周除了正式录制,还要准备美术馆项目的第一次汇报。再下周,可能要开始接触周慕言那边的合作邀请——顾云深昨晚提过,周慕言的公司似乎对文化内容领域有兴趣。
时间排得很满。但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感到窒息了。
一次一件事。一天一天来。
她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渐深,对面的楼里还有几扇亮着的窗。有人在加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也许和她一样,在为新的一天做准备。
这个世界很大,有很多人在同时经历着自己的故事。
而她,终于不再只是自己故事里被动的角色。
她在书写它,一天一页,一字一句。
手机在桌上震动。顾云深发来消息:“睡了?”
“还没。马上。”
“晚安。”
“晚安。”
简单的两个字。她看着屏幕,轻轻笑了。
然后关上灯,走进卧室。明天还有新的挑战,但今晚,她可以先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