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清晨,林清源醒来第一件事是查看邮箱。小陈发来了正式录制的最终提纲,以及一份注意事项——建议穿浅色衣服,避免条纹图案,录制前别喝太多水。
她盯着这份专业的清单,有种奇异的真实感。原来这件事真的在进行中,有流程,有规则,有deadline。
早餐时,她把打印出来的提纲放在手边。
“今天要正式录了?”顾云深瞥了一眼。
“嗯,下午两点。”林清源咬着面包,“希望别比试录差。”
“不会更差。”顾云深说得笃定,“有过一次经验,只会更好。”
话是这么说,但林清源整个上午都有些不在状态。美术馆项目的配色方案讨论会上,她提错了两次色号。老韩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眼神里写着“专心点”。
午饭后,她提前去洗手间整理了仪容。浅蓝色衬衫,米色针织外套,头发扎成简单的低马尾。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专业,也足够亲切。
一点五十分,她再次进入那间小会议室。设备已经调试好,笔记摊开。她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让心跳平复。
两点整,录制准时开始。
这次的感觉确实不一样。少了试录时的试探,多了些默契。小陈抛出问题,林清源接住,展开,有时还会反问回去。关于声音与记忆的关联,关于数字时代下声音内容的未来,他们的讨论渐渐深入。
“林老师提到‘诚意的可听性’,这个说法很有意思。”小陈说,“但您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您带着十足的诚意创作,听众却听出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林清源顿了顿。这个问题触到了某个柔软的角落。
“有的。”她承认,“早期做节目时,有一期我分享了关于‘孤独’的思考。本意是想说孤独也可以是一种自我沉淀的空间,但后来看到留言,有听众说听哭了,因为想起了被孤立的经历。”
她停了停,继续道:“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声音一旦离开我的麦克风,就不再完全属于我了。它会进入不同人的耳朵,触碰不同的记忆,引发我无法预料的回响。”
“这会让您感到困扰吗?”小陈问得很温和。
“曾经会。”林清源诚实地说,“但现在,我把它看作声音创作最神奇的部分——它不是我一个人的独白,而是无数个平行对话的起点。”
录制进行到四十分钟时,她完全忘记了摄像头和麦克风的存在。只是在分享,在对话,在思考。
“最后一个问题。”小陈看了眼时间,“如果让您给刚起步的声音创作者一个建议,会是什么?”
林清源想了想。她想起那个躲在宿舍里第一次按下录音键的自己。
“别急着完美。”她说,“先允许自己真实。粗糙的真实,比精致的模仿更有力量。”
录制结束的标志亮起时,她有种恍惚感。好像刚才那个侃侃而谈的人不是自己,又好像那才是最真实的自己。
“太棒了!”小陈在屏幕那头鼓掌,“林老师,您今天的表现比试录时还要好。很多即兴发挥的点都很有价值。”
“谢谢……”林清源喝了口水,“是您的问题引导得好。”
“互相成就。”小陈笑着说,“样片我会尽快处理,预计下周能完成初剪。到时候发您确认。”
“好的。”
关掉会议,林清源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手还在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某种释放后的余震。
回到工位时已经三点半。阿雅凑过来小声问:“怎么样?”
“应该……还行。”林清源说,“比想象中顺利。”
“我就说你可以的!”阿雅拍拍她肩膀,“晚上要不要庆祝一下?我请喝奶茶。”
“好啊。”林清源笑了。确实需要一点甜的东西。
四点钟,她开始处理积压的工作邮件。美术馆项目的修改意见,工作室下周的排班表,还有一封来自某个小型文学杂志的转载申请——想授权“回声小筑”的一期节目文字版。
她一一回复。同意转载,但要求注明出处和原节目链接。这是她最近学会的——可以给予,但要保留应有的权利。
五点半下班时,她和阿雅一起去买了奶茶。秋天的傍晚,捧着温热的饮料走在街上,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心里是暖的。
“你现在真的很厉害了。”阿雅吸着珍珠,“设计做得好,副业也做得风生水起。我要是你,早就忙得焦头烂额了。”
“其实也焦头烂额。”林清源老实说,“只是学会了一点一点处理。”
“这就不容易了。”阿雅感慨,“我到现在还是一有事就焦虑得睡不着。”
她们在路口分开。林清源往地铁站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以为是顾云深,拿出来看,却是个陌生号码。
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您好,请问是林清源女士吗?”是个年轻男性的声音,语气礼貌但疏离。
“是我。您是?”
“我是周慕言先生的助理。周先生看过您在峰会上的分享,对‘回声小筑’的内容理念很感兴趣,想邀请您参与一个文化内容企划的合作讨论。不知道您下周是否有时间见面聊聊?”
周慕言。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才和顾云深提过的那个名字对上号——顾云深的商业对手,留学时的同窗。
林清源停在人行道上。下班的人群从她身边流过。
“我……需要先了解一下具体是什么企划。”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当然。稍后我会把初步的方案概要发到您邮箱。”助理说,“周先生很欣赏您对‘真实声音’的理解,认为这与我们正在构思的项目高度契合。”
“好的。”林清源说,“我先看看资料。”
“那么期待您的回复。祝您有愉快的一天。”
电话挂断了。林清源握着手机,站在傍晚的人流中,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害怕,而是某种预感——有什么东西,正在朝她靠近。
她给顾云深发了条消息:“周慕言的助理刚才联系我了,说想谈合作。”
几秒后,顾云深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他说了什么?”声音很平静,但林清源听得出那平静下的警觉。
“说看过我的分享,对‘回声小筑’的理念感兴趣,想约时间谈合作。”她把助理的话复述了一遍。
顾云深沉默了几秒。
“资料发给你了吗?”
“说稍后发。”
“先别答应,也别拒绝。等看了资料再说。”顾云深顿了顿,“周末我们聊聊这件事。”
“好。”
挂掉电话,林清源走进地铁站。车厢里拥挤的人群,电子屏上闪烁的广告,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周慕言。这个名字像一个石子,投进了她刚刚平静下来的生活。
到家时,顾云深已经在厨房。今晚吃简单的面条,青菜鸡蛋面,热气腾腾。
“资料发来了吗?”他一边盛面一边问。
“还没。”林清源放下包,“你说,他为什么突然找我?”
“不知道。”顾云深把面碗放在她面前,“但周慕言不做无意义的事。他找你,一定有他的目的。”
“会是什么目的?”
“可能是真的欣赏你的内容。”顾云深坐下,“也可能是想通过你,接近我。”
林清源用筷子搅着面条。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
“那我该怎么办?”
“先看资料,了解他想做什么。”顾云深说,“然后判断——这个合作本身,是否对你有价值。其他的,交给我来处理。”
他的语气很稳,但林清源听出了一丝紧绷。关于周慕言,关于他们的过去,顾云深从未详细说过。但那种讳莫如深的态度本身,就说明了什么。
吃完饭,她打开邮箱。周慕言助理的资料果然发来了。是一份精致的PDF文件,标题是“声音记忆档案馆——数字化时代的情感存续计划”。
她点开,一页页翻看。企划的构想很宏大:建立一个收集、保存普通人声音记忆的线上档案馆,用技术手段让这些声音故事被长期保存和传承。理念阐述部分,引用了她在峰会上关于“声音与记忆”的分享。
平心而论,这是一个很好的企划。理念正面,形式创新,社会价值也高。
如果这不是周慕言提出的,她可能真的会心动。
“看完了?”顾云深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嗯。”林清源把屏幕转向他,“你怎么看?”
顾云深快速浏览了一遍。
“企划本身没问题。”他说,“甚至可以说,很有前瞻性。”
“那……”
“问题在于,这是周慕言提出的。”顾云深直起身,“他做任何事,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这个企划不会只是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林清源关掉文件。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我要回复吗?”
“回。”顾云深说,“说你需要时间考虑,下周再给答复。”
“好。”
她写了封简短的邮件,表达了感谢和兴趣,但表示需要时间评估自己的时间安排。措辞谨慎,不卑不亢。
点击发送时,她想起下午录制时自己说的话——声音一旦离开麦克风,就不再完全属于创作者。
现在,她的生活似乎也在经历类似的过程。一旦走出那个安全的、可控的小圈子,就会有各种力量试图定义她、利用她、或者靠近她。
这不是她能完全控制的事。
但她可以选择如何回应。
“累了?”顾云深的手落在她肩上。
“有点。”林清源靠进椅背,“今天发生了好多事。”
“一件一件来。”顾云深说,“先休息。明天再想。”
是啊,一件一件来。录制完成了,合作邀请来了,决定可以慢慢做。
她关掉电脑,起身走进卧室。窗外是城市永恒的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做着决定,面对着选择,经历着自己的故事。
而她,只是其中一个。
但这不再让她感到渺小,反而让她感到一种奇特的联结——在这庞大的世界里,她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并且这声音,正被一些人听见。
这就够了。
至于明天会发生什么,下周会面对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会一件一件去面对,一次一次去选择。
就像她一直以来做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