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班前，林清源收到了老韩的邮件。美术馆方案的第一次汇报定在下周三，这意味着周末需要加班完善材料。
她盯着屏幕上的日程安排，叹了口气。原本想好好休息两天的。
“怎么了？”阿雅探头过来，“又要加班？”
“嗯，下周三汇报，东西还没准备好。”
“真辛苦。”阿雅拍拍她的肩，“不过做完这个项目，你又能涨经验值了。”
经验值。林清源苦笑。她现在觉得自己像个游戏角色，不停地在各种任务中积累经验，但不知道最终要升到多少级才算够。
下班时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泥土和落叶的味道。顾云深的车照例等在老地方。
“周末要加班。”上车后林清源说。
“几天？”
“至少一天半。”她算了下，“周六全天，周日半天。”
顾云深点点头，没有多问。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中缓慢前进。
“你呢？”林清源问，“周末什么安排？”
“也有工作。”顾云深说，“不过可以调整。周六我在家办公，周日可以陪你。”
陪她加班。这话听起来有点惨，但林清源心里一暖。
“不用特意陪我……”
“不是特意。”顾云深打断她，“我也需要安静的时间处理些文件。”
好吧。她不再坚持。
晚饭后，林清源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汇报材料。PPT做了二十几页，但总觉得不够清晰。她反复修改，试图把复杂的空间设计理念用最简单的方式表达出来。
十点多，顾云深端了杯热牛奶进来。
“还没好？”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林清源揉着太阳穴，“表达不够有力。”
顾云深站在她身后看了会儿屏幕。
“试试从故事切入。”他说，“这个美术馆的历史，它想讲述什么故事，你的设计如何帮助它更好地讲述。”
林清源愣了愣。她一直在想“设计理念”“视觉语言”这些专业术语，却忘了最根本的东西——故事。
她重新调整结构，开头增加了美术馆的历史背景，那些老照片、旧档案里的故事。然后才引出设计方案如何呼应这些故事。
改完再看，确实好多了。
“谢谢。”她转头对顾云深说。
“不客气。”顾云深放下牛奶，“早点睡，明天再继续。”
周六早上，林清源八点就醒了。窗外是阴天，灰蒙蒙的。她起床煮了咖啡，端着杯子坐回书桌前。
顾云深也起来了，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乱。他给自己冲了杯咖啡，然后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到客厅沙发上。
两人各自工作，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翻页的声音。
中午，林清源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肩膀。顾云深已经点好了外卖，简单的三明治和沙拉。
“进展怎么样？”他问。
“PPT差不多了。”林清源坐下，“下午要准备讲稿，还有可能的问题预测。”
“需要帮忙排练吗？”
“晚点吧。”林清源咬了口三明治，“先把内容理顺。”
吃完饭，她继续工作。讲稿写了三页，问题预测列了十几个。每准备一个问题的回答，她都会停下来想想——如果我是听众，会满意这个答案吗？
下午四点，她终于完成初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顾云深走过来：“好了？”
“嗯，你要听吗？”
“要。”
林清源站起来，走到客厅中央。像之前准备峰会演讲那样，她开始对着唯一的听众练习。
十五分钟的汇报，她讲了十二分钟就结束了。语速有点快，有些地方说得不够清楚。
“怎么样？”她紧张地问。
顾云深想了想：“内容很好，但节奏可以放慢。特别是讲到重点的时候，停顿一下，给听众消化的时间。”
“还有呢？”
“手势可以少一点。”顾云深比划了一下，“你紧张的时候手会不自觉地动来动去，容易分散注意力。”
林清源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确实。
“再试一次？”
“好。”
第二次她放慢了速度，注意控制手势。这次讲了十六分钟，感觉从容了一些。
“好多了。”顾云深说，“不过……”
“不过什么？”
“你好像一直在避免说‘我’。”顾云深看着她，“比如‘我认为’‘我觉得’，你总说‘这个设计试图表达’‘我们考虑的是’。为什么不直接说‘我认为这个设计表达了’？”
林清源愣住了。她没意识到自己有这个习惯。
“可能……觉得不够谦虚？”
“不是谦虚，是底气。”顾云深说，“这是你的设计，你的思考。用‘我’开头，是在为自己的创作负责。”
她回味着这句话。为自己的创作负责。
“我再想想。”
晚饭很简单，冰箱里有什么做什么。青菜炒肉，番茄蛋汤，米饭。两人坐在餐桌旁安静地吃，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周一会面的事，”顾云深忽然说，“需要我帮你准备什么吗？”
林清源想了想：“不用。我想自己应对。”
“好。”
“但你能告诉我……”她放下筷子，“以你对周慕言的了解，他会怎么开始对话？”
顾云深沉思片刻：“他会先表达对你作品的欣赏，具体而真诚，让你放松警惕。然后会谈到企划的宏大愿景，让你觉得这是件很有意义的事。最后才会提到具体的合作细节，可能包括一些看似合理但需要你让步的条件。”
“那我要怎么应对？”
“记住三点。”顾云深说，“第一，他的话再动听，也只是话。第二，任何承诺都要白纸黑字。第三，如果你感到不舒服，随时可以喊停。”
林清源点点头，记在心里。
“其实……”她犹豫了一下，“我有点好奇，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云深沉默了一会儿。
“聪明，有魅力，知道自己要什么。”他说，“如果不是那种不择手段的方式，他会是个很好的合作伙伴，甚至朋友。”
“那你……曾经真的把他当朋友吗？”
这个问题让顾云深陷入了更长的沉默。林清源有点后悔问出口。
“曾经是。”他终于说，“所以后来才会那么失望。”
话题到此为止。他们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子。日常的琐事让沉重的氛围稍微缓和。
晚上，林清源洗过澡，坐在床上看手机。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小陈发来的正式对谈上线通知——下周一开始预热宣传，周三正式发布。
时间过得真快。从上海回来好像还是昨天的事，现在她又要面对新的挑战了。
她打开日历，看着下周的日程：
周一：下午三点见周慕言
周二：上海对谈预热开始
周三：美术馆方案汇报，对谈正式发布
周四：……
满满的一周。她合上手机，关灯躺下。
顾云深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她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
如果一年前有人告诉她，她会变成现在这样——能站在台上演讲，能接受专业采访，能独立面对商业合作邀约，她一定不会相信。
但这就是现在的她。
不是突然变强的，是一步一步，从每一次紧张、每一次尝试、每一次成功或失败中走过来的。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斑。她听着顾云深的呼吸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这个世界很大，有无数人，无数故事，无数正在发生的、即将发生的、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事。
而她只是其中一个很小很小的点。
但就是这个点，现在有了声音，有了方向，有了选择的能力。
这就够了。
她闭上眼睛，慢慢沉入睡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