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林清源在衣柜前站了十分钟。最后选了最简单的黑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她想用最普通的装扮面对周慕言,不想给对方留下任何可供评判的细节。
“紧张吗?”吃早饭时顾云深问。
“有点。”林清源承认,“但更多的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喝了口牛奶,“你描述的,和网上能查到的,好像都不是完整的他。”
顾云深没说话,只是把剥好的鸡蛋放在她盘子里。
上午的工作效率很低。林清源勉强处理了几封邮件,修改了美术馆汇报稿的两个错别字,但大部分时间都在看表。十一点,十二点,一点。
午饭后,她补了妆,重新扎了头发。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平静,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有多快。
一点半,她给顾云深发消息:“我准备出发了。”
“好。我在咖啡馆对面的书店二楼,靠窗位置能看到你们。结束了发消息。”
这种安排让她安心,又有点无奈——他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
两点四十,她提前二十分钟到达约定的咖啡馆。选了靠里的位置,背对着门,这样周慕言进来时不会立刻看到她。
她点了杯美式,打开手机假装看邮件,实际上在调整呼吸。咖啡馆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几个客人在低声交谈,一切都很平常。
两点五十八分,门口的风铃响了。
林清源没有立刻回头。她听到脚步声靠近,然后是温和的男声:“林清源女士?”
她抬起头。
周慕言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五官端正,戴一副细框眼镜,眼神很清澈——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周先生。”她站起身,握手。他的手很干燥,握力适中,一触即分。
“很高兴见到您。”周慕言在她对面坐下,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比视频里看起来更亲切。”
“谢谢。”林清源坐回去,端起咖啡杯掩饰紧张。
服务生过来,周慕言点了杯拿铁,然后转向她:“首先,请允许我再次表达对‘回声小筑’的欣赏。特别是那期关于‘沉默的意义’,我反复听了三遍。您对声音中留白部分的思考,很有启发性。”
果然如顾云深所说,从具体的欣赏开始。林清源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您过奖了。”她说,“那期节目其实是我自己的困惑——有时候不知道说什么,反而比说太多更好。”
“这正是最可贵的地方。”周慕言身体微微前倾,“现在的内容创作者,大多在追求‘更多’——更多信息,更多观点,更多刺激。但您在思考‘更少’的价值。这很罕见。”
他的赞美具体而真诚,如果不是顾云深提前打过预防针,林清源可能真的会被打动。
“所以您才想到‘声音记忆档案馆’这个企划?”她把话题引向正事。
“是。”周慕言接过服务生递来的拿铁,“谢谢。是的,正是受到您内容的启发。我们生活在数字时代,每天产生海量的声音内容,但大多数都是即时的、易逝的。我在想,有没有可能建立一个地方,保存那些真正有情感价值的声音记忆?”
他详细介绍了企划的构想:线上平台,用户上传自己的声音故事,AI辅助分类和标签,专家团队精选内容进行深度开发。最后,他提到了最打动人的部分——与公益组织合作,帮助阿尔茨海默症患者保存声音记忆。
“这是一个有社会意义的项目。”周慕言说,“而您的参与,能让它更有温度。”
林清源安静地听着。平心而论,这个企划确实很好,理念、执行、社会价值,都无可挑剔。
“我理解您的愿景。”她说,“但我想知道,您希望我具体做什么?”
“两个层面。”周慕言放下咖啡杯,“一是内容顾问,帮助我们把控声音内容的质量标准。二是形象大使,用您的个人品牌为项目背书。当然,具体形式和时间安排都可以协商。”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会提供合理的报酬,也会尊重您的其他工作安排。这不是一份全职工作,更像是……深度合作伙伴。”
条件听起来很优厚。甚至可以说,好得有点不真实。
林清源沉默了几秒。咖啡馆的爵士乐换了一首,更舒缓的钢琴曲。
“周先生,”她直视他的眼睛,“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当然。”
“为什么是我?”她说,“我只是一个刚刚起步的内容创作者,粉丝量不大,影响力有限。这个项目完全可以找更知名的人合作。”
周慕言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而是真的被逗笑了。
“您太谦虚了。”他说,“影响力不只看粉丝数,更要看影响的深度。‘回声小筑’的听众粘性很高,这说明您的内容真正触动了他们。而这正是我们需要的——不是流量,是真实的连接。”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而且,您对这个主题有真正的思考。这不是可以伪装出来的。我在峰会上的演讲视频,特别是回答听众提问的部分,能看出您是真正在乎声音与人的关系。”
理由充分,逻辑严密。林清源几乎要被说服了。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而且,如果参与,我希望有明确的权责划分。比如对内容的决定权,还有项目方向上的发言权。”
“这是当然。”周慕言立刻说,“我们可以把这些都写进合同。我保证,这会是一个平等、透明的合作。”
谈话持续了四十分钟。周慕言始终温和、理性、尊重。他详细回答了林清源的所有问题,没有回避任何细节,甚至主动提出可以让她先看合同草案再决定。
三点四十,林清源看了眼手机:“抱歉,我四点钟还有个会。”
“当然,不耽误您的时间。”周慕言站起身,“再次感谢您愿意见面。无论您最终的决定如何,我都很高兴能和您有这样的交流。”
握手,道别。周慕言坚持等她先离开。
走出咖啡馆时,林清源深吸了一口秋日下午的空气。凉风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没有立刻发消息给顾云深,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书店时,她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
她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安静的小巷,才拿出手机。
“结束了。”
顾云深很快回复:“怎么样?”
“他……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在哪里?我来接你。”
她发了定位。五分钟后,顾云深的车停在她身边。
上车后,她没有立刻说话。顾云深也没问,只是安静地开车。
“他很有魅力。”林清源终于开口,“礼貌,聪明,对内容的理解很深刻。而且……他说的那个项目,真的很好。”
顾云深没说话。
“但我一直在想你说的话。”她继续说,“他说的每一句都那么完美,那么合理,反而让我觉得不真实。就像……一个精心设计好的剧本。”
“你感觉到哪里不对吗?”
“没有具体的地方。”林清源皱眉,“就是那种感觉。太顺畅了,太符合我的期待了。好像他知道我想要什么,然后都准备好了。”
顾云深点点头:“这就是周慕言。他不会给你明显的破绽,只会给你你想要的东西。”
“那我要怎么办?”林清源转头看他,“拒绝吗?但那个项目确实很有意义。接受吗?又觉得不安。”
“先看合同。”顾云深说,“让他把合同发过来,所有细节都写清楚。然后找专业的人看看。不用急着做决定。”
“好。”林清源靠回椅背,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还有,”顾云深说,“你今天做得很好。保持了距离,提了条件,没有轻易承诺。”
“真的吗?”林清源有些不确定,“我觉得我说得太少了,大部分时间都在听他说话。”
“有时候,倾听比说话更需要定力。”顾云深说,“你没有被他牵着走,这就是成功。”
这话让她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回到家,邮箱里果然有周慕言发来的邮件。除了再次感谢会面,还附上了合同草案的链接。
林清源点开,整整二十页的合同,条款密密麻麻。她粗略扫了一眼,报酬、权责、时间安排,都写得很清楚。甚至还有一条特别注明:“合作方对个人品牌的使用有最终决定权。”
看起来无可挑剔。
她把合同转发给顾云深,也发给了工作室常合作的法务顾问。
“你觉得他会在这份合同里设陷阱吗?”她问。
“周慕言不会用明显的陷阱。”顾云深说,“他更可能在执行过程中,通过人情、关系、共同愿景这些软性的东西,让你一步步让步。”
“那我该怎么办?”
“坚守合同条款。”顾云深说,“白纸黑字写下来的,就是底线。任何口头承诺,都要写进补充协议。”
林清源点点头,记在心里。
晚饭后,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夜幕降临,城市灯火渐次亮起。
今天见到周慕言,她终于明白顾云深为什么那么警惕。那不是个简单的商人,也不是个浅薄的投机者。他是个真正的玩家,懂得如何用理想包装野心,用真诚掩饰算计。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感到害怕。
反而有种奇异的兴奋——好像终于遇到了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
手机震动。是小陈发来的消息:“林老师,对谈的预热数据很好,期待周三正式发布!”
她回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然后打开备忘录,新建一页,写下:
周慕言会面总结:
1. 表面完美,需要警惕
2. 项目本身有价值
3. 一切以合同为准
4. 保持独立思考
写完后,她看着这几点,轻轻吐出一口气。
成长可能就是这样的过程——不再轻易相信,也不再轻易怀疑。而是在保持开放的同时,守住自己的边界。
她回到客厅,顾云深正在看财经新闻。
“我想好了。”她说,“等法务看过合同,如果没有问题,我会和他合作。但我会严格按照合同执行,不做任何额外让步。”
顾云深转头看她,眼神里有赞许。
“好。”他说,“我相信你能处理好。”
简单的五个字,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力量。
林清源在他身边坐下,一起看着电视屏幕上滚动的新闻。那些遥远的国际形势,复杂的经济数据,此刻都成了背景音。
她的世界很小,只有设计、声音、和眼前这个人。
但也很大,大到她需要学会应对周慕言这样的人,需要学会在理想与现实间找到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