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林清源收到了法务顾问的回邮。合同没有明显的法律漏洞,报酬条款合理,权责划分清晰。建议只有一条:增加退出机制的具体细则。
她看着邮件,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真的要签吗?
整个上午,她都在处理美术馆汇报的最后准备工作。PPT已经改到第七版,讲稿也背熟了。但心里总有一块地方在为周慕言的事悬着。
午休时,她给顾云深发了条消息:“法务说合同没问题,建议加退出条款。”
很快回复:“你怎么想?”
“我想答应。”她打字,“但会要求加上那条修改。”
“好。按你想的做。”
放下手机,林清源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秋天真的来了,树叶开始变黄,风里带着凉意。
下午两点,她给周慕言的助理回了邮件,表示原则上愿意合作,但希望对退出机制做更明确的约定。措辞礼貌但坚定。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完全理解。我们马上修改,今天下班前发您新版本。”
效率真高。林清源关掉邮箱,深吸一口气,继续工作。
四点半,修改后的合同发来了。她仔细对比了新增条款,写得清晰合理——任何一方都可以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终止合作,无违约责任。
可以了。她在电子签名处输入名字。
点击发送时,手还是抖了一下。
这算是正式踏入了一个新的领域。不再是个人创作,而是商业合作。
五点,下班时间到了。她收拾东西时,手机响了。是周慕言本人。
“林女士,看到您已经签署合同。非常感谢您的信任。”他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依然温和有礼。
“周先生客气了。”林清源尽量让声音平稳,“希望合作顺利。”
“一定会的。”周慕言说,“另外,这周末我们团队有个小型聚会,主要是项目核心成员互相熟悉。不知道您是否方便参加?”
周末。她原本打算好好休息的。
“我需要看看日程安排。”她说,“稍后回复您可以吗?”
“当然。不急。”
挂掉电话,林清源走出办公楼。秋日的傍晚来得早,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顾云深的车准时出现。上车后,她第一句话就是:“周慕言邀请我周末参加项目聚会。”
“你想去吗?”顾云深问,没有直接给出意见。
“有点想去。”林清源系好安全带,“想看看他的团队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但又怕……是那种很正式的场合,我不擅长交际。”
“那就问问具体形式。”顾云深启动车子,“如果是工作讨论,可以去。如果是纯社交,你可以选择不去。”
“可以这样吗?”
“当然。”顾云深看了她一眼,“你现在是合作方,不是下属。有选择的权利。”
林清源点点头。她需要慢慢习惯这种身份转变。
到家后,她给周慕言的助理发了消息,询问聚会的具体安排。很快回复:周六下午三点,在周慕言的私人工作室,主要是项目介绍和自由交流,没有严格议程。着装随意。
听起来不算太正式。她回复确认参加。
“定了?”顾云深在厨房问。
“嗯。周六下午三点,在他的工作室。”林清源走到厨房门口,“你要去吗?”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在附近等你。”顾云深正在切菜,“但我觉得,你可以试试自己应对。”
这话让林清源有点意外:“你之前不是不放心吗?”
“现在情况不一样。”顾云深放下刀,转身看她,“你已经签了合同,是正式的合作方。周慕言会以专业态度对待你。而且……”
他顿了顿:“你需要积累独立应对这类场合的经验。”
林清源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顾云深总是这样,在她最需要支持的时候给她支持,在她需要成长空间的时候给她空间。
“好。”她说,“我自己去。”
晚饭是简单的炒饭,加了虾仁和青豆。两人坐在餐桌旁安静地吃,电视里放着新闻,但谁也没认真看。
“明天的汇报准备得怎么样?”顾云深问。
“应该没问题。”林清源说,“老韩今天看了最终版,说可以。”
“那就好。”
吃完饭,林清源主动洗碗。热水冲在手上,洗洁精的泡沫泛着光。这种日常的劳作让她感到平静。
洗到一半,手机在客厅响了。她擦擦手走过去,是陈启的视频电话。
“嘿,妹妹!”陈启的大脸占满屏幕,“听说你最近很红啊!我爸都看到你那个峰会的报道了!”
林清源笑了:“陈叔叔也看到了?”
“可不是!还问我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小林。”陈启得意地说,“我跟他好好科普了一番,你现在可是知名主播加设计师!”
“别夸张。”林清源在沙发上坐下,“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写代码,改bug,加班。”陈启叹气,“不像你,事业爱情双丰收。对了,你跟顾云深怎么样了?”
林清源瞥了眼厨房方向,压低声音:“挺好的。”
“那就好。”陈启认真起来,“说真的,看到你现在这样,我真替你高兴。还记得大一的时候,你话都不敢多说两句。”
是啊。林清源想。那时候的她,怎么可能想象现在的自己。
聊了十几分钟,陈启要去开会了。挂掉电话,林清源还握着手机,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时间真的改变了很多。
顾云深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
“陈启?”
“嗯。”林清源拿起一块苹果,“他总说我变化大。”
“确实变化大。”顾云深在她身边坐下,“但核心的东西没变。”
“什么核心?”
“认真,敏感,有韧性。”顾云深说,“这些一直都在。只是以前被包裹在层层顾虑里,现在慢慢展现出来了。”
林清源慢慢嚼着苹果。甜,带一点点酸。
“其实有时候我会怕。”她轻声说,“怕现在的自己是某种伪装,怕哪天醒来,又变回那个胆小的自己。”
顾云深沉默了一会儿。
“人都是会变的。”他说,“但变化不等于失去真实。你在成长,在适应新的环境、新的角色,这是很自然的过程。”
“那你怎么确定,什么是真正的我,什么是伪装?”
“看你在独处时的状态。”顾云深说,“看你在疲惫时、放松时、不需要表演给任何人看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林清源想起自己独自录音时的专注,周末赖床时的慵懒,洗完澡后头发还滴着水、穿着旧T恤在屋里走动的随意。
那些时候的她,好像确实没什么不同。
“我明白了。”她说。
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温暖而柔和。
“周末的聚会,”顾云深说,“如果你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离开。不需要找借口。”
“好。”
“记住,你是去观察、去学习,不是去讨好任何人。”
“嗯。”
简单的对话,却让林清源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消散。
她起身去书房,打开电脑。周慕言的项目资料已经发来了,她需要提前熟悉团队成员和项目进展。
看了半小时,她发现这个团队确实专业。核心成员有技术背景的工程师,有内容行业的老兵,还有两位社会学学者担任顾问。阵容比想象中更扎实。
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至少,这不是一个草率的项目。
十点,她关掉电脑,洗漱准备睡觉。躺下时,顾云深已经闭上眼睛,但还没睡着。
“你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在想明天你汇报时的样子。”顾云深说,“应该会很精彩。”
“万一搞砸了呢?”
“那就搞砸。”顾云深伸手搂住她,“重要的是你在做。不是结果。”
林清源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低鸣。
明天要汇报,后天对谈上线,周末要去见周慕言的团队。
很多事,很多挑战。
但她不再感到窒息,而是有一种奇异的期待——想看看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想看看世界还会给她什么新的可能性。
这大概就是成长的感觉。不是不再害怕,而是即使害怕,也愿意继续往前走。
“晚安。”她说。
“晚安。”
在入睡前的最后一刻,林清源想:无论未来如何,至少此刻,她是踏实的。
这就够了。